公元742年,唐玄宗天宝元年。大唐立国已逾百年,正当盛世。长安(今陕西西安)城里宫阙连云,四方来客络绎不绝。天子李隆基在位多年,开元年间把天下治得安稳富足,如今最爱的,是诗,是乐,是满朝文采风流。
可就在这一年,远在江湖的一位布衣,心里正惦记着长安。他叫李白,字太白,自幼在蜀中长大,诗名早已传遍天下。名气有了,官身却没有。转眼已不年轻,他还是一介白衣。
布衣李白的长安梦
唐朝读书人想做官,多半要走科举这条路,一场场考下去,熬白了头发也不稀奇。李白没有走这条路。他自信才高,盼的是另一种机缘:有朝一日,天子亲眼读到他的文章,亲口把他请进朝廷。
这念头,成了他半生的牵挂。他出了蜀,一路漫游,到处结交名士,题诗赠人。诗越写越响,朝廷的大门却始终没摸到。
他一路走,一路写,笔下有山川,有明月,有酒,也有对远方的向往。云水再辽阔,他心里望着的,仍是人间的长安。
当时的长安,是天下读书人的向往。能在天子面前露一回脸,一篇文章就可能换来一生前程。可以想象,李白把这些看得明白,所以他的诗里,总透着几分自觉该在朝廷的底气。这样的人,盛世里并不少见:一肚子学问,缺的只是一道门。
翰林院是个什么地方
后来天子要李白去的,是翰林院。这个衙门,得先说清楚。
翰林院的来历,得往前翻一翻。相传最早,朝廷设了一处“别院”,聚的人五花八门:写文章的,行医占卜的,画画写字的,还有各样技艺之人。说白了,大概是陪皇帝消遣解闷的地方,人才与杂流混在一处,谈不上多体面。
相传到了玄宗朝,事情有了变化。朝廷从朝臣里挑出擅长文词的人,请进翰林,替天子起草诏书。这些人的名号,说法不一:有人说起初叫翰林待诏,意思是“等待诏见”,随时候着皇帝召唤;也有人说后来改叫翰林供奉。
再往后,据说朝廷又设了翰林学士院,把文学之士从杂流里分了出来。学士院管起草机要诏命,分量越来越重;而翰林供奉这一路,听说没有多少实权。
一边是近在天子身边的要职,一边是帮不上国家大事的闲差。李白想要的,大概是前一种,可摆在他面前的,偏偏是后一个名头。
一纸诏书到江湖
天宝元年,诏书出了长安,送到了李白手上。召他入京的,是唐玄宗。他的诗名早已先他一步,传进了长安的宫墙。
半辈子的等待,一下有了着落。李白读罢,心里涌起的大概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回,总算轮到我了。消息传开,可以想象,朋友们都替他高兴。被天子点名召见,在读书人眼里,是天大的荣耀。
他再没有半点犹豫,收拾行装,辞别故人,朝着长安的方向走去。夜里,他也许还会拿出旧诗稿翻一翻,嘴角带着笑。
谁知,这条路的尽头,等着他的不只是荣耀。天子要的是什么,李白要的又是什么,两人心里想的,也许并不是一回事。可这一点,此刻的李白还没有看出来。
长安城里遇知音
李白一路赶路,进了长安。这座城他想了半辈子,可以想象,真站在城门下,反倒有些恍惚。街上车马如流,酒肆里笙歌不断。他把衣襟理了又理,迈步进城。
在长安,他遇到的知音里,有一位是贺知章。相传贺知章是当时有名的老诗人,早听说过李白的诗,也想见见这个人。相传两人见了面,贺知章读起李白的诗,读到妙处,拍案叫好。
“这哪是凡间人物!”贺知章感叹,“你是天上被贬下来的仙人啊。”
相传“谪仙人”三个字,没过多久就在长安传开了。李白听了大笑。他本就自命不凡,如今连前辈名士都这样说,更觉得这一趟来对了。相传贺知章还拉他进酒肆,解下随身的佩饰换酒,两人对饮到尽兴。
消息越传越远,可以想象,各路名士争相结交,李白的诗稿一张张递出去,被人抄了又抄。名头更响了,面见天子的日子也近了。
金殿上的天子与诗人
召见的日子到了。李白换上整齐的衣冠,随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殿宇高大,台阶一级接着一级,换了旁人,腿早软了。可以想象,李白却步子稳稳,神色坦然。
相传玄宗见了他,没有摆天子的架子。问天下事,问诗文,李白对答如流,一句不卡。玄宗越听越高兴,赐座,赐食,甚至亲手为他调羹。可以想象,对一个没有功名的布衣,这样的礼遇,满朝文武看了都要吃惊。
李白心里热了。他想:天子这般看重,我的抱负,这回有指望了。
接着,诏命下来:李白供奉翰林。
供奉翰林,四个字听着体面,掂一掂分量,就不一样了。照前面说的,翰林院里替天子起草机要诏书的,是翰林学士;翰林供奉,听说却没有多少实权。这个衙门当初聚人,据说本就是为了给皇帝解闷助兴,文章、书画、技艺,样样可来。李白的位置,说到底,大概更像天子身边一位随叫随到的才子。
可李白没往这上头想。他把这个头衔,当成了通向大用的台阶。
春日里的一道传唤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白随驾游宴,陪天子赏景赋诗,写出的篇章,可以想象,宫里的人争着传诵。天子喜欢他,宫里的人也喜欢他。可朝廷的大事,一件也轮不到他开口。他坐在宴席上,诗写得痛快,心底却隐隐有一块空。
相传有一年春天,宫中沉香亭畔,牡丹开得正盛。天子兴致极高,带着人前来赏花,乐工们早已列队站好,只等奏新曲。
谁知天子把手一摆:“这样的名花,这样的好景,怎能还唱旧词?去,把李白找来!”
内侍们四下寻人,不多时,就把李白请到了亭前。天子等着,乐工等着,满园牡丹也等着。李白站在花前,望着眼前的春色,心里已有了几分诗意。
谁也不知道,李白接下来会写出什么。更没人想到,这一回提笔,会写下流传后世的名篇。
提笔写牡丹
传说里,李白不慌不忙。天子笑问:“名花当前,新词何在?”
李白也不客气,先要笔墨,铺开纸,略一沉吟,提笔就写。
相传他写下的,便是《清平调》三首,一气呵成,转眼写完。开头两句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把人比作花,把花比作人,分不清是在夸牡丹,还是在夸贵妃。
相传乐工按词谱曲,当场唱了起来。天子兴致极高,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唱。相传贵妃也在近旁,含笑听完。那一天,大概是李白在长安最风光的时刻。
后世还流传着不少热闹的说法,都是后来人一代代添枝加叶讲出来的故事,究竟有没有,谁也无法确认。把它们串成一条线,硬说是谁害他走的,更是没有根据,也不能当作李白离开长安的确切原因。听个热闹便好。
只是风光总有散场的时候,曲终之后,宴散之后,日子还得照旧往下过。
传说之外
传说归传说,剩下的情形,可以想象,大体是这样。李白陪着游园,陪着赴宴,写了许多漂亮篇章。他的新作一出来,宫里的人抄的抄,背的背,可朝廷的大事,仍旧轮不到他开口。
也许他渐渐看明白了:天子爱他的诗,却未必打算用他的人。当初那个觉得这回有指望的念头,一点点凉了下来。
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想的也许是远处的山水,想的也许是当年出蜀时的那份壮志。
他本就不是肯低头的人。可以想象,心里一愁,诗里便添了几分狂气。宫里的议论大概也不会少,可议论些什么,如今已无从说清。
他为何终于离开,后人说法不一,没有哪一种能说得十拿九稳。只知道有一天,李白向天子开口,请求还山。
玄宗没有硬留。他赐下一笔金银,让李白体面地离开。这便是后人说的“赐金放还”。
挥袖出长安
可以想象,离京那天,没有锣鼓相送,也没有人拦。也许有朋友劝他再等等,李白只是笑着摇摇头。他心里或许空落落的,又有几分轻松。
想来他是骑着马,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城楼。这座他想了半辈子的城,他只待了不长的一段日子。城楼在他身后越来越小。
出了城,他一路远行,山水还是那样的山水,人却不一样了。后来,他在一首诗里写自己梦游天姥山:梦中飞渡镜湖,登上天姥,云霞明灭,仙人列队而来。梦到最热闹处,轰然一声,人醒了,枕席还在身边。
诗的结尾,大意是说:我怎么能低着头、弯着腰去侍奉权贵,让自己整天不痛快呢?
长安的一场梦,他算是做完了。梦里有传说中天子亲手调的羹,有春日里的牡丹,也有一肚子没处施展的抱负。
李白走后,翰林院照旧办差,诏书仍由学士们起草。“供奉翰林”这四个字,在他身后成了一段佳话。也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可他这副傲骨,并没有因此折断。后来,他还会遇上一位年轻的诗人,相传两人一见如故。那人名叫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