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盛世里的少年
杜甫生在唐睿宗景云三年(公元712年),家在河南巩县。他渐渐长大,后来赶上了开元盛世的繁盛景象。只是盛世也有暗处,读书人的出路,未必条条畅通。
杜家自称是西晋军事家杜预的后人,一代代读书做官。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五言律诗写得极好。可杜甫的母亲去世得早,他自小跟着姑姑住在洛阳。相传姑姑待他比亲生儿子还要周全,这份恩情,杜甫一直放在心里。
杜甫自小好学。相传他七岁就能作诗,一开口便咏凤凰;九岁时,已能写大字、作文章。才气有了,志向更大。他要做官,要辅佐君王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让天下风俗变得淳厚。
漫游四方,初尝落第
读书人想出头,终归要走科举这条路。可杜甫不急着赶路,先出门看世界。年纪轻轻,他先游历了郇瑕(今山西境内),又南下吴越,一走就是好几年。山水看够了,见识也长了,他才回到家乡。
回到巩县,他参加了乡贡,接着到洛阳考进士。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结果公布,没有他的名字。杜甫落第了。他年纪轻,心气高,这一跤摔得不轻。可以想象,他回家的路上话不多,只把行囊背得更紧了些。
可他没有消沉。那时父亲在兖州(今属山东)做司马,杜甫便动身去探望,顺势游遍齐赵一带。这几年的日子,痛快得很:春天在丛台上放歌,冬天在青丘旁打猎,身穿轻裘,骑着肥马,年少意气,难免有些轻狂。他的诗也跟着豪放自负,明朗开阔,像那个时代一样。
后来他回到洛阳,在首阳山下盖了房子,成了家,娶的是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放眼四望,正是开元全盛,到处一派升平。这样的世道,让年轻的杜甫对前程充满信心。
遇见李白,西入长安
天宝三载(公元744年),杜甫遇见了一位名震天下的人物。这人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离开了长安,正是大诗人李白。两人一见如故,约好同游梁宋,又和诗人高适一道登上单父的琴台,怀古赋诗。后来杜甫转到兖州,与李白再次相会。两人访仙寻道,谈诗论文,夜里同盖一床被,白天携手同行。
离别的时候到了,两人握手告别,各奔前程。这一别,杜甫心里空了一块,可前头的路还得自己走。后来杜甫一路向西,来到了长安。他究竟哪一天走进这座京城,已说不清了,只能想象那是个有些忐忑的清晨。为什么偏偏是长安?在那时的读书人看来,想出人头地,总得到京城去闯。杜甫心里那份尧舜之志,更是只有朝廷才装得下。
杜甫的机会来了。天宝六载(公元747年),玄宗下了一道诏令,让天下通晓一门技艺的人,都到长安应试。消息传开,各地读书人纷纷进京,杜甫也在其中。他把漫游的见识、满腹的诗文,都带进了考场。可以想象,他心里盼着:这回总算有了出头的机会。
结果传来,赴考的人一个也没有被录取,杜甫也在落榜之列。那些年,朝中的大权握在宰相李林甫手里。求官的这条正路,眼看是走不通了。他已经到了长安,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留下来,叩门求荐
落第之后,杜甫没有走。回乡?没脸见人。再等下一回?谁知道下一回是真是假。他咬咬牙,留在了长安(今陕西西安)。这一待,便是好些年。
正路不通,就走旁路。那时读书人有个惯例:把诗文送到达官贵人面前,若得赏识,一句话胜过十年苦读。他想,我的诗摆出去,总有人识货。
于是他揣着诗稿,一家一家去敲门。清早出门,在高门大户前候着;傍晚回来,一身尘土。有时一站就是大半天,脚都站麻了,门里却始终没有动静。日子久了,鞋底磨薄了,诗稿也卷了边。
门有开的,也有不开的。开了门的,客客气气夸一声好诗,便端茶送客。不开门的,连诗稿都递不进去。他那辅佐君王成为尧舜的大志,多半听在门房耳朵里,不过是又一个穷书生在说大话。
也有人读了他的诗,真心夸上几句。杜甫高兴了好一阵。可夸归夸,差事迟迟没有下文,日子还得一天一天熬。
钱袋见底,日子难熬
长安是天下第一等的繁华地,样样都要钱。杜甫带来的盘缠,渐渐见了底。
他只好想办法。去山里采药,拿到街市上卖;实在揭不开锅,就去朋友家蹭一口饭。当年在齐赵一带轻裘肥马、冬猎春歌的少年,如今衣衫旧了,袖口也磨毛了。
可以想象,街上碰见同乡旧识,对方上下打量他,问一声近来如何。杜甫笑笑,只说还在等。再问等什么,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夜深人静,他想起洛阳的姑姑,想起兖州的李白。同盖一床被、携手同行的日子,恍如隔世。那时他只愁诗写得不够好,如今愁的是明天的饭。
穷困没磨掉他的心气。他在租来的小屋里点起油灯,翻出旧稿,一首一首地改。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最亮的那一片,在宫墙之内。他望着那片光,忽然想:权贵的门敲不开,那就直接去敲皇帝的门。
押上三篇赋
要敲皇帝的门,靠什么?靠赋。赋是铺排辞藻、纵论天下的大文章,最考验才学。早年汉朝的扬雄,就是凭赋让天子记住了他。杜甫的祖父杜审言以文章名世,他自己又是从小在笔墨里泡大的,这条路,他走得起。
天宝年间,朝廷要办一场盛大的祭祀。杜甫看准这个时机,闭门写赋。他把平生所学、满腹抱负,全压进字里行间。一篇不够,他又写第二篇,再写第三篇。这三篇赋,后来被称作三大礼赋。
赋稿写成,难题也来了。文章再好,也得有人递进宫去。宫门深似海,他一个没有官身的布衣,凭什么见到皇帝?
杜甫把稿子叠好,贴身收起。成与不成,他心里没底。只知道这些年的苦读、奔走、碰壁,如今都押在这几张纸上。
这三篇赋,真能越过宫墙吗?皇帝翻开它们,又会看到什么?
赋入深宫
赋稿想必是献了上去。相传这三大礼赋引起了注意,杜甫因此获命在集贤院待制,意思是留在那里候着,等朝廷安排差事。集贤院是宫中藏书修书的地方,想来是读书人心里最向往的去处。一个没有官身的布衣,能被准许去那里待制,消息传开,杜甫租来的小屋头一回有了笑声。这些年的奔走,总算有了回响。他想:辅佐君王成为尧舜的路,或许就从这一步起。
可以想象,同乡旧识听说了,会登门道贺,递上一杯酒。杜甫一一谢过,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官,什么时候到手。
可以想象,待制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每天把衣裳理得整整齐齐,生怕哪一天差事下来,自己不在。听见脚步声,他便抬头望一望;听见有人叫名字,心里便猛地一跳。可等来等去,差事始终没有落到他头上。
待制只是候着,还不是做官。杜甫从宫里出来,回到那间小屋,心里空落落的。
有名无官
待制的资格是真的,官却迟迟没有下来。
杜甫回到小屋,又拾起老路:上山采药,沿街叫卖,饿了便去朋友家蹭一口饭。有了待制的名分,可这名分,换不来一斗米。
想来有人安慰他,说早晚会有官做。杜甫苦笑,心想:早晚,是多晚?
他照旧捧着诗稿去敲门。有了待制的名分,门房的脸色或许好看了些,茶也端得勤了些。可举荐的事,依旧没有下文。
他想不通:朝廷都准他待制了,怎么还是不行?宫墙里的事,他一个布衣哪里看得透。夜里躺在床上,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天亮了仍旧没有答案。只知道,这条路比想的更长。
这一等,又是几年。长安城的柳树绿了又黄,当年轻裘肥马的少年,鬓边渐渐有了白发。家人跟着他过紧日子,他心里清楚,亏欠最多的就是他们。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官终于下来了: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品级低微,离辅佐君王成为尧舜的志向差着十万八千里。杜甫捧着任命,哭笑不得。多年长安,换来这么个小官。可一家老小要吃饭,官俸再薄,也是一份着落。他还是收下了。
战鼓压过更鼓
谁知这份差事,他还没焐热,天就变了。
同年十一月,镇守边地的大将安禄山,在范阳(今北京一带)起兵,矛头直指南边。这就是安史之乱。
那时,杜甫的家小早已安顿在奉先,不在他身边。领了官职,他心里最惦记的,便是那里的老小。可以想象,他原本盼着,日子稍稳一些,一家人便能多聚少离。
消息传到长安,满城先是不敢信,接着便慌了。人们议论的,不再是哪家老爷添了新宅,而是叛军打到了哪里,朝廷挡不挡得住。可以想象,有人收拾细软往城外走,有人把金银埋进了地里。杜甫这个小官,乱世里更不顶用。
杜甫站在街头,听着这些议论,想起年少时的天下。那时开元全盛,到处一派升平,他以为太平日子永远过不完。如今,这个太平正一块一块裂开。
他想到兖州分别的李白,想到远在各处的亲友,不知故人此刻身在何处。天下一乱,人就像水上的叶子。最放不下的,还是奉先的老小。
多年长安,他没能辅佐君王成为尧舜,却在叩门、挨饿、候官的日子里,把人间冷暖看了个透。这些,都要变成他往后笔下的东西。
战鼓很快就要压过长安城的更鼓。杜甫心里牵挂着奉先的家小,那支写过赋、写过求荐诗的笔,接下来要写的,将是另一番天地。乱世之中,他又会遇见什么?下一个故事,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