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窟窿
北宋宣和年间,东京开封(今河南开封)是天下最热闹的城。州桥夜市通宵不歇,勾栏瓦舍人声鼎沸。可热闹底下,窟窿越掏越大。宋徽宗赵佶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做皇帝却不上心。他重用蔡京等人,在南方采办花石纲,在汴京修艮岳,把民力用得干干净净。方腊、宋江先后起兵,朝廷调兵镇压,伤的是自家元气。朝中重文抑武,禁军久不习战,边备一年比一年松。边将报上来的军情,朝廷多半压着不办;等到压不住了,金人的马蹄已经踏到河北。
北边,辽国一天天衰落,女真人的金国在东北兴起。宋廷与金结盟,想借金人之手收回燕云;辽是灭了,宋朝的虚实也让金人看了个透。辽一灭,金军便掉头南下。
两路兵压到汴京
宣和七年(1125年)七月,李纲被召回朝,任太常少卿。李纲字伯纪,祖籍福建邵武(今福建邵武),祖父一辈迁居无锡(今江苏无锡),父亲李夔做过龙图阁待制。政和二年(1112年)李纲考中进士,做过监察御史,因议论朝政过失被罢去谏官;宣和元年(1119年)京师大水,他上疏要朝廷正视内忧外患,触怒徽宗,被贬到沙县管税务。他屡贬屡起,朝中都知道这个人敢说话。朝廷这时想起他,是因为北边的仗越打越坏。
这年冬天,金兵两路攻宋。完颜宗望所率东路军直逼宋都开封,另一路扑向太原。告急的军报一天几封送进城来,朝堂上却拿不出一个主意。有人主张赔款割地,有人主张弃城南逃。宋廷此前与金交涉,一味应承,金人索要金帛、索要土地,口气一次比一次大。李纲上奏反对:“土地是祖宗留下的,今日割一块,明日金人还会来要。”他献御戎五策,又请徽宗把皇位传给太子赵桓——天子守在京城,天下人才知道朝廷要战。徽宗准了,禅位太子。赵桓即位,就是宋钦宗,第二年改元靖康。
谁留下守这座城
靖康元年(1126年),金军围困开封。钦宗召大臣议事,一班人仍主张迁都出逃,车驾都备好了。李纲拦在殿上:“京城是宗庙社稷所在,皇帝一走,人心就散;人心一散,中原就守不住。”钦宗还在犹豫。
李纲又说:金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只要守住城,等各地勤王兵马赶到,局面就能翻过来。“上阵杀敌,臣不如武将;调兵守城,武将不如臣。”他请钦宗把守城的事交给他,以死报国。钦宗便任他为京城四壁守御使,又下诏号召各地兵马入援。
李纲接手时,城里乱成一锅粥:兵无统属,器械不足,百姓惊慌。他先立军令,把城中兵民按地段分上四面城墙,日夜轮守,谁的地段谁负责;再修器械、备火具,逐处检查城门壕沟。他自己不回家,吃住在城上。将士见一个文官日夜站在城头,渐渐也站住了脚。
可就在这时,城外的金军营帐一顶顶扎起来,鼓声传进城里。仗,才刚要开打。
城头的规矩
城上缺的是趁手的家伙。李纲清点武库,把床子弩、神臂弓一架架搬上城楼;又命人拆了艮岳的假山,把那些奇石凿成砲石,一堆堆码在墙根。这些石头,原是蔡京为讨皇帝欢心,从江南一路运来的,多少人家为它倾家荡产。如今石头滚上城头,倒成了守城的本钱。
金军先攻西面水门。汴河从城下过,城门一烧穿,兵就顺水进来了。金兵把火船点着,顺流放下,火苗贴着河面直扑城门。谁知李纲早有布置:水门外埋了木桩,桩上挂了铁钩,火船被钩住,一步也走不动,城上砲石齐下,船沉火灭。金兵又抬云梯扑城,城上神臂弓对着云梯射,壕沟里填满了人。
一夜过去,城还在。天蒙蒙亮,李纲沿城墙走了一圈,铠甲上全是灰,嗓子已经哑了。
城下递来一纸和书
金军连攻几日,城没破,自己的人倒折了不少。完颜宗望换了法子,派使者到城下,说要议和。
和书递进宫里,几行字压得人喘不过气:要金帛,要割地,还要一位亲王去金营做人质。钦宗拿着那纸,手都凉了。耿南仲一班大臣趁势进言:打是打不过的,和了才保得住京城。
李纲在殿上力争:金军远来,粮道不继,只要再守些时日,各路勤王兵马一到,他不退也得退;这时候割地赔款,是拿肉喂虎。
两班人争得面红耳赤,钦宗一言不发。他一面派人去金营周旋,一面又不敢撤城上的守备。不多日,老将种师道领兵赶到城外,营帐一扎,城里人心一振。
可就在这时,姚平仲找上门来。他说:给我一支兵,趁夜去劫金营,擒了宗望,和议自然作罢。
钦宗动了心,准了。李纲拦不住,只能分兵在城外接应。
夜里那一把火
夜半,姚平仲领兵出城,摸向金营。谁知金人早有防备——营中灯火不熄,人马不卸甲,宋军刚近营门,伏兵四起。宋军一触即溃,姚平仲单骑逃了。
天亮,金营里鼓声大作。完颜宗望派使者进城,厉声责问:既来议和,为何劫营?不交出主战的人,即刻攻城。
耿南仲一班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们把劫营的账全算在李纲头上,说他主张用兵,坏了和议。钦宗下了旨:罢李纲守御之职,撤下城头。
旨意出宫的时候,城上的兵还没换班。有将士拉住传旨的人问:李大人走了,这城谁守?没人答得上来。
城外,金军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满城人挤到宫门前
罢官的旨意一传开,东京就炸了锅。
最先动的是太学。太学生陈东领着几百个同窗,从学舍一路走到宣德门下,伏地叩头,求皇帝收回成命,留李纲守城。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也往宫门挤。人越聚越多,御街上挤得挪不动脚。
宫里的钦宗坐不住了。他罢了李纲,本意是给金人消气,没想到先惹恼了自家的百姓。呼声一阵一阵从宫墙外透进来。耿南仲劝他调兵驱散,兵一出宫门,人群不但没退,反倒涌得更近。
钦宗怕的不是城外的金人,是城里头生变。他传旨:李纲复职,仍旧主持城防。
旨意再传上城,将士们轰然应了一声,铠甲哗啦一响,各归各位。李纲连夜登城,把分派重新理顺,一段一段点过,弓弩归位,砲石归堆。
金营把这一切看得清楚。完颜宗望知道这座城一时半刻啃不动,各路勤王兵马又陆续往东京赶,再耗下去,退路都要成问题。他把索到手的金帛、割地收齐,拔营北撤。
东京,守住了。
城还在,守城的人走了
金兵一退,京城的酒楼茶馆重新开张,街上又有了叫卖声。可朝堂上的口气也跟着变了。
主战的成了惹祸的根子。耿南仲一班人翻来覆去只说一句:兵连祸结,全是李纲执意用兵招来的。至于金人索去的金帛、割走的地,倒没人肯提。
没过多久,李纲被撤了城上的差事,贬出京城,一路南迁。老将种师道也走了。城头换了人,原先的规矩一天天松下来:砲石堆在墙根没人管,弓弩收进库里没人校,夜里巡城的人渐渐少了。
李纲在南下的路上,把这一年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朝堂上谁说了什么,城头上哪一夜最险,援兵为什么迟迟不到,他都写。不为申辩,是怕日后没人说得清。这本书叫《靖康传信录》。
他离开东京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墙还在,砖还是那些砖。守墙的人,换了一茬。
宰相只做了七十五天
赵构在南方即了位,是为宋高宗。新朝廷里,人人都在说该往哪里去,有人想起了李纲。
高宗拜他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这是宰相的位子。
李纲上任,还想做当年城头上那个李纲:整顿军政,修城练兵,主张北上。可这个朝廷要的是安稳。黄潜善、汪伯彦一班人围在皇帝身边,处处掣肘,寻着缝就构陷。
拜相七十五天,李纲被免职。
七十五天。城头守得住,朝堂守不住。
此后他辗转南方各地,一贬再贬,再没回到中枢。当年在宣德门下替他叩头的人,有的被杀了,有的散了;东京的城墙,也早换了旗号。
绍兴十年,李纲在福州病逝,年五十八岁。朝廷给他谥号“忠定”。忠,是说他始终没转过那个弯;定,是说他心里那杆秤一直没歪。
后人一直很敬重李纲,称赞他的忠义和担当。一个在南渡之后屡屡被弃的人,反倒被后人记住了。
他留下的那本书还在。那一年东京城下的鼓声、城头的火、宫门前的哭声,都写在里头。城墙会塌,会重修,会改名换姓;写下来的字,却能把那一夜留住。
李纲走的那年,距他从东京城头被撤下来,已经过去十几年。他守过的那座城,后来的人们还常常提起——只是提法,一回比一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