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里的两股势力
东汉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到了桓帝、灵帝这两朝,朝廷的大权不在皇帝手里,只在两拨人手里来回倒。一拨是宦官,一拨是外戚。外戚,指的是皇后、太后娘家的人。这拨得势,那拨失势;那拨翻身,这拨落马。轮流专权,朝政越搅越浑。
宦官里名头最响的,有侯览、曹节、王甫。他们把自己人安插进各个衙门,败坏朝政,更祸害乡里。单说侯览,强占百姓的房舍田地,多得数不过来。
外戚一边,却有个叫窦武的,为人比较清正。朝中看不惯宦官的读书人,便一个个向他靠拢。这里头有洛阳太学的学生,也有做官的名士,郭泰、贾彪、李膺都在其中。太学是朝廷办的最高学府,读圣贤书的人,最见不得歪门邪道。他们和外戚联起手来,对宦官一伙开了火,句句不留情面。
天下名士的排行榜
这些人,当时统称士人,也就是后来说的士大夫。他们品行好,被人称作君子,还有了响当当的外号。
窦武、刘淑、陈蕃三人,是“三君”,意思是一世人的榜样。李膺、荀昱、杜密、王畅等八人,是“八俊”,意思是人中英杰。往下还有“八顾”“八及”“八厨”:有的凭德行带动别人,有的引着人去学榜样,有的肯拿出家财,去救落难的人。
名声大到什么地步?朝中大臣,从公卿往下,没有不怕他们的。就怕被他们说上一句不是,名声立刻扫地。于是人人争着登门拜访。正直的人敬他们,宦官们自然恨得牙痒。
“八俊”头一个名字,就是李膺。他此时做着河南尹,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认准的理,不肯回头。
一桩命案引出大风波
延熹九年,也就是公元166年,宦官一伙又闹出事来。
宦官赵津、侯览的党羽,张汎、徐宣之流,为非作歹,还打着一副如意算盘:赶在大赦之前犯罪。大赦令一下,罪名一笔勾销。
没想到,成瑨、翟超、刘质、黄浮几位官员偏不吃这一套。大赦之后,他们照样依法把这些人办了。
宦官们咽不下这口气,跑到桓帝面前告状。桓帝只听一面之词,反把这几位官员重重处置。太尉陈蕃、司空刘茂一同进谏,桓帝很不高兴。刘茂不敢再多说,陈蕃却独自上书。他举出前朝申屠嘉召责邓通、董宣追劾湖阳公主的旧例,替受罚的官员说话,还请皇帝堵住宦官干政的源头。桓帝不理。宦官们更恨士人了,对陈蕃不敢下手,便拿别的人出气。
可就在这时,李膺那边,又出了一桩案子。
河内有个叫张成的人,会观风角占卜,靠这手本事结交上了宦官,连桓帝也常找他问话。这一回,他掐指一算,断定朝廷快要大赦。于是,他竟教自己的儿子去杀人。
李膺当时是河南尹,一听说这事,立刻督促手下捉拿。人还没拿到,大赦令先下来了,凶手逃过一劫。李膺越想越气。他心里的话,大概是:“有赦令又如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结果,赦令之后,他还是把张成的儿子处死了。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张成是宦官的党羽,宦官一伙岂肯善罢甘休。他们教张成的弟子牢修写了一道奏章,递了上去。奏章说,李膺等人养着太学里的游学之士,结交各郡的学生,互相奔走串联,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扰乱风俗。
“结党”两个字,就这样扣到了李膺头上。这道奏章送到桓帝案前,桓帝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陈蕃不肯签字
桓帝这回是真动了怒。一道诏书下去,要逮捕审理党人,凡在名单上的,一个也跑不了。
诏书想生效,还得大臣签署。送到太尉陈蕃面前,陈蕃看了两眼,把笔搁下了。
“罪名不章。”他沉着脸说,“连犯了什么罪都没写明白,凭什么抓人?这个字,我不签。”
陈蕃不是头一回碰钉子了。上回替受罚的官员辩解,桓帝不理;这回又当面顶撞,桓帝更觉得脸上挂不住。可陈蕃不签,抓人的事也没停。宦官一伙早就等着这一天,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被点了名,一个个被押走。
被抓的人里,有李膺,有陈寔,有范滂。换作别人,听到风声,早该躲了。这几位偏不躲,慨然赴狱,昂着头走进了北寺狱的大门。
这是一场硬碰硬。一边是手握皇帝诏书的宦官,一边是认准了理的读书人。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北寺狱里的硬骨头
牢里的日子不好熬。审问的人要的只有一样:让他们认下结党、诽谤朝廷的罪名。
刑具一样样搬上来。拶指,就是用木棍夹住手指,越收越紧,疼得钻心。换作寻常人,早就喊着认罪了。可李膺、陈寔、范滂几个人,咬着牙,翻来覆去说的,还是原来那几句话。供词,一个字也不改。
审的人没了法子。逼供逼不出结果,案子便僵在了那里。宦官们要的是一份铁证,到手的却是一块硬石头。
可就在这时,李膺想出了一招。
他不再只是喊冤。又一次过堂,审问的人催着他招出同党,李膺开了口,报出一串名字。这些人不是别人,全是宦官的子弟。
“你们说我们结党?”李膺心里的话,大概是这样,“好,朝中谁和谁勾连,咱们就一个一个查个明白。”
记录供词的人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宦官的亲近人?李膺这是把对方射来的火,原样烧了回去。
宦官坐不住了
供词很快传到了宦官耳朵里。
这下换他们坐不住了。当初的算盘,是借“结党”二字,把士人一网打尽。谁知李膺反手一拉,把他们自家的子弟也拽进了案子。再审下去,审的是别人,烧的却是自己。
有人想硬压。可狱里这几位连刑都不怕,哪里压得住?有人想装聋作哑。可供词已经落了笔,万一传开,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商量来商量去,大伙儿想到了同一件事:得有人把这案子收场,而能收场的,只有皇帝。
桓帝当初听了他们的话,才下了抓人的诏书。如今他们要回头去劝,话得说得巧,既不能认自己怕,又得让皇帝觉得这是顺水推舟的好主意。
于是,几个宦官整了整衣冠,朝桓帝那边走去。他们要在皇帝耳边说的,偏偏还是那两个字:大赦。
当年李膺就是在大赦之后,办了张成的儿子,才惹出这场大祸。如今同样的两个字,又要落到他头上。
只是这一回,大赦要放走的是谁,又要锁住谁?
大赦放人,前程被锁
“陛下,再审下去,牵出来的只怕不止党人。”宦官们这样劝。桓帝沉吟片刻,点了头。
公元167年六月,朝廷改元永康,大赦天下。
北寺狱的门开了。李膺、陈寔、范滂一行人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刑伤。
可诏书还有后半截:党人一律放归田里,终身罢黜。终身罢黜,就是一辈子不许做官。李膺那一招,救得了命,救不了前程。牢是出了,路却被堵死了。这便是第一次党锢之祸。
宦官赢了面子,没赢人心。士人回到乡里,名声不降反升。天下人看得明白:一边是办案不避权贵的人,一边是只会在皇帝耳边递话的人。
谁知,喘息的日子并不长。
公元168年,灵帝即位。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名士重新被起用,外戚窦武也与士人站在一处。士人们刚直起腰,都盼着朝廷换个样子。
没想到,宦官抢先动了手。一场政变压下来:陈蕃遇害,窦武自杀,窦太后被软禁在南宫。
靠山倒了。李膺等人再次被罢官,这一回,禁锢终生。
张俭逃亡,百余人下狱
宦官还嫌不够。
张俭上书弹劾侯览,等于捅了马蜂窝。侯览咽不下这口气,收买了朱并,让他上书诬告: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结党。灵帝一道诏书,下令捕人。朝中能替他们说话的人,已经一个也不剩。
张俭拔腿就跑,从此四处流亡。
他逃到哪儿,哪儿的人家就得掂量:收留他,便是同党,要担天大的干系。可偏有不少人咬咬牙,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主人压低声音,“你是为谁挨的整,天下人心里有数。”
望门投止,说的就是这番光景。
可宦官要的不是一个张俭。曹节在灵帝面前进谗,说党人图谋造反。
“造反”二字一出口,罢官已经了结不了事了。
李膺、杜密、翟超、刘儒、荀翌、范滂、虞放等百余人,被下狱处死。各地受害的士人,多达六七百。这便是第二次党锢之祸。
当年在大赦之后依法办案的河南尹,终究没躲过这一劫。
黄巾一起,党人解禁
朝廷杀尽了敢说话的人,天下却没有因此安静。
中平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黄巾之乱兴起。烽烟四起,州郡告急。
灵帝这才慌了神。他最怕的是:被禁锢的党人满腹怨气,万一和黄巾合流,汉家江山便再难收拾。
于是壬子日这天,朝廷大赦天下党人。
讽刺的是,当初为一个“党”字,抓人,关人,杀人;如今怕这些人“合流”,又一纸诏书,把活着的放了出来。人还是那些人,用意却整个颠倒了。
人心早有了判断。当时绝大部分议论,都站在士大夫一边;后来的人回头再看,也多同情他们。宦官一次次捕杀士人,砍掉的是朝廷的根基。根基一松,黄巾一冲,汉朝便再也站不稳了。
汉家的大厦,柱子被一根根抽走,如今又添了一把冲天大火。皇帝身边是宦官,朝堂上少了敢担事的人,这烂摊子,谁来收拾?一场更大的乱局已经拉开帷幕,有人在平乱中崭露头角,有人在乱世里悄悄磨刀。他们的名字,后来都写进了三国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