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禁令下的烟患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广州的港口每天都有外国商船进出。茶叶、丝绸和瓷器运往海外,白银随之流入中国;与此同时,英国商人把鸦片从印度运到中国,用这种违禁货物扭转贸易逆差。鸦片起初被当作药物,后来却成为难以摆脱的烟毒。吸食者身体衰弱,家庭花费不断增加,烟馆也成了新的牟利场所。
清廷并非没有禁过。雍正年间已有禁烟命令,嘉庆年间也公布过禁烟条规,可一些地方官收受贿赂,禁令反而给走私者留下空隙。十八世纪中后期起,鸦片输入越来越多,白银外流、财政困难与吏治腐败纠缠在一起。朝廷里因此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弛禁,认为可以允许内地种植罂粟并提高关税;另一派主张严禁,主张查禁烟贩、收缴烟具,并帮助吸食者戒烟。
二、严禁派的声音
1838年6月,鸿胪寺卿黄爵滋上奏,提出给吸食者一年时间戒烟,逾期仍吸便处以重罚,并发动民众互相监督。这项建议十分严厉,不少督抚表示反对,认为处罚过重。林则徐当时任湖广总督,是支持严禁的少数官员之一。他在湖南、湖北推行禁烟,还配制戒烟药方,帮助吸食者戒烟。
林则徐在奏折中把问题说得十分清楚:鸦片若继续流毒天下,危害极大,处置应当从严;再拖下去,数十年后,中原将缺少可以御敌的兵,也会缺少可以充饷的银。他没有只谈道德,还把烟患与国防、财政连在一起。这番分析得到道光帝注意。
同年10月,朝廷得知庄亲王奕𧷨和辅国公溥喜在尼僧庙吸食鸦片;11月,直隶总督琦善奏报天津查获13万两鸦片,并指明来自广东。禁烟已不只是地方问题。道光帝连续八次召见林则徐,终于在1838年12月31日任命他为钦差大臣,负责禁绝广州鸦片交易,同时训令必须杜绝鸦片,却不可挑起边衅。
三、贫寒少年成了钦差
接到重命时,林则徐已经做过许多地方官。他1785年生于福建侯官,也就是今天的福州,出生时家中已经中落。父亲林宾日曾写下“家无一尺之地,半亩之田”。全家十几口人挤在破旧租屋里,冬夜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壁上。父亲抱着孩子教读书,母亲带着女儿做针线,一家人冻得手脚生裂,常常熬到深夜。
这盏灯照出的读书人,7岁学文,14岁中秀才,27岁中进士,后来在多个省份任职。1833年,江苏发生特大水灾,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准备奏报灾情、请求缓征赋税。按当时规矩,地方官不能以个人名义上书,过了期限也不准再报秋灾。他仍连夜写成三千多字的奏折为民请命,最终获准。百姓争相传抄这份“单衔上书”。
林则徐办差从不只靠声势。1839年初赴粤途中,他发出三百多字的传牌:随行只有勤杂人员十人,没有官员书吏,也没有前站后站;沿途车马食宿自行解决、自付费用;只用家常饭菜,不准摆整桌酒席;随行人员若收受红包,立即揭发查处。沿途官员由此知道,这位钦差不是来摆排场的。
四、抵达广州查底细
1839年3月10日,林则徐正式抵达广州,受到九响礼炮迎接。他先到越华书院,写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对联,并把它高悬公署大堂,用来警醒自己。
烟商以为金钱仍能打动新来的钦差,便试探着拖延。林则徐限定所有烟商三日内交出全部鸦片,并签署保证书,声明以后不再贩运,若再夹带,查出后货尽没官、人即正法。少数烟商屈服,大多数烟商和包庇他们的差役、胥吏却拒不行动。林则徐公开表示:“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始终,断无中止之理。”
他不完全依靠原有差役,而是召集粤秀、越华、羊城三大书院645名学子到贡院“考试”。题目看似寻常,实为调查:鸦片在哪些地方集散,主要经营者是谁,谁在零售,过去禁烟有哪些弊端,应当怎样禁绝。答卷汇集后,林则徐掌握了烟商、零售商以及贪官污吏的线索,再与两广总督邓廷桢、水师提督关天培合作,暗访密查,追捕烟贩。
五、收缴中的较量
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起初拒绝交出鸦片,还企图掩护烟贩颠地离开广州。林则徐采取封舱、停止贸易、撤回外商雇佣华工等强硬措施,迫使英商方面作出让步。3月27日,义律表示同意收缴英商鸦片,并宣布英国政府会赔偿商人的损失。这样一来,鸦片的所有权从商人私产变成英国政府公产,外交冲突随之加深。
1839年4月11日,林则徐、邓廷桢和广东海关监督豫坤乘船抵达虎门,会同水师提督关天培验收鸦片。义律方面自4月12日起收缴,至5月中旬共缴出19187箱、2119袋,合计21306件。数量如此庞大,若只写一个“禁”字并不够;怎样让这些烟土真正失去再被挖取、偷卖的可能,成为林则徐必须解决的难题。
六、烧掉并不等于销毁
林则徐最初尝试把烟土拌入桐油焚烧。然而膏液会渗入地下,成瘾者掘取沟土,仍能得到一些鸦片。这种办法不能达到彻底禁绝的目的。他打听得知鸦片最忌盐卤和石灰,于是改用“海水浸化法”。
办法是在海滩高处挖出池子,池底铺石,四周钉板防漏,再挖水沟引入盐水。烟土被切成四瓣,投入盐水中浸泡半日,然后加入石灰。石灰遇水翻腾,烟土逐渐溶成渣滓。工人用木耙不停搅动,确保没有团块残留;退潮时,池水被送入大洋,随后还要用清水刷洗池底,不留涓滴。每化完一池,必须清池底部,防止前后混杂、留下可利用的残渣。
销烟前一天,林则徐还写文祭海,说明将把消化鸦片的池水放入海中,担心水族受到毒害,因此请它们暂时迁避。这个细节让人看到,他处理的是一场公开行动,也尽量顾及周围生灵。
七、虎门海滩的二十三天
1839年6月3日,销烟正式开始。虎门海滩搭起礼台,黄绫长幡标明林则徐奉旨查办广东海口事务、节制水陆各营的身份。广东高级官员到场,附近百姓也纷纷来到浅滩观看。因为是公开销毁,不贩鸦片的外国商人、传教士和记者也从澳门等地赶来。
林则徐没有只让外人远远观看。他请外国观察者到池边,讲解切块、浸泡、加灰和搅拌的步骤。传教士裨治文起初怀疑这些烟土能否被彻底销毁,便反复检查销化过程。他后来写道,销烟人员工作时的细心与忠实,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料。公开监督因此不只是展示成果,也是让每一个步骤接受检验。
从6月3日到6月25日,销烟持续23天。19187箱、2119袋鸦片,除去箱袋后总重2376254斤,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处理。数字大得惊人,但真正困难的是连续23天不能松懈:每一池都要投料、搅拌、排放、刷洗,任何一步偷懒,都可能留下残渣。
八、恶臭里的监督
销烟并不是轻松的差事。鸦片经盐水浸泡和石灰灼烧,化为渣滓下沉,同时散发出强烈恶臭。现场搭起棚厂,供文武官员查看。每天傍晚工作结束后,林则徐命人把池岸四周栅栏全部封锁,再派文武官员周历巡绰,防止有人趁夜取走残渣。
许多巡看官员因此掩鼻皱眉,甚至病倒。最后一天,烟土全数浸透,开闸翻腾时气味比往日更重。博罗县典史陈熔巡视中大喊“好臭”,随即晕厥,两天后去世。这个细节提醒人们,销烟不仅是数字和命令,也意味着现场人员忍受恶臭、连续工作和健康风险。林则徐亲自督视的二十多天,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坚持下来。
九、禁烟余波
6月3日后来被定为禁烟节;6月26日后来被联合国定为国际禁毒日。虎门销烟也改变了中英关系。原本围绕鸦片贸易、贸易限制和外交责任积累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后来成为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线。后来爆发第一次鸦片战争,清政府在这场战争期间签订了《南京条约》。
林则徐没有因销烟得到安稳结局。禁烟运动失败后,他被革职流放新疆,从受皇帝倚重的封疆大吏和钦差大臣变成罪臣。临行与家人告别时,他口占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诗没有替销烟洗去后来战争的阴影,却说明他面对个人祸福时的选择。
十、目光越过海面
林则徐在广东禁烟时,还组织翻译班子,把外国报刊和书籍译成中文,内容涉及世界地理、各国概况、国际法律、近代技术和新闻舆论。他并非只盯着烟土,也试图了解海那边的世界。后来,他把自己编译整理的资料交给魏源继续整理,助力编成《海国图志》。
被革职后,他的行动也没有停止。1841年黄河决口,他奉命折回开封灾区“效力赎罪”,驻扎工地、统筹堵口工程;到了新疆,他查勘垦地,开浚水源,兴修水利,当地百姓感念他的功绩,把新修的渠道称作“林公渠”。据说1850年初,他告老回乡途经长沙,曾约见尚为举人的左宗棠畅谈天下大事,并把收集的新疆资料送给对方。
从虎门池边的盐水与石灰,到塞外新修的渠水,林则徐面对的是不同难题,做法却有一贯之处:先弄清实情,再动手解决,并亲自监督到底。销烟让他名留历史,但更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的,是此前为民请命的奏折、途中自付费用的传牌、池边逐项检查的监督,以及身处逆境仍继续做事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