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1年,长安城里开了一场吵得很凶的会。一边是各地推举来的贤良、文学,一边是朝廷重臣,领头的是御史大夫桑弘羊,那年他已七十多岁。争的是什么?盐和铁,该由官府来管,还是交还百姓自己经营?这场会后来叫“盐铁会议”。要弄明白它为何而开,得把时间往回拨,先看一个王朝如何从穷到富,又如何在富足之后掏空了家底。
休养生息的汉家天下
西汉初年,天下刚从秦末的战乱里缓过气来,民生凋敝,国家财政困难。高祖刘邦定下的章程是:减轻赋税,鼓励垦荒种地,对工商业则加以抑制。北边的匈奴强横,汉朝那时只能和亲,委曲求全,这是汉初的无奈。
到了文帝时,朝廷放宽了山林湖泽的禁令,百姓可以自己铸钱、冶铁、煮盐。商人带着货物走遍天下,想买的东西样样买得到。日子一年年好起来,这就是后世称道的“文景之治”。
再往后,到了汉武帝时,汉朝立国已七十多年。国家无事,只要不遇水旱灾,家家户户吃穿不愁。京城太仓里的粮食,新粮压着陈粮,堆得溢出仓外,露天放着,烂得不能吃。
钱粮富足,腰杆就硬。对匈奴低头这么多年,汉武帝不想再忍。
北击匈奴,家底见空
汉武帝决意用兵。汉军与匈奴一仗接一仗地打,屡屡取胜,汉朝的国威也随之大振。
可仗是拿钱粮堆出来的。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出征的将士要吃,运粮的车马要养,立功的人要赏。当初堆到腐烂的粮食,一车车运往边关,越运越少。
谁知仗越打越久,家底越掏越空。先前积攒的钱粮,大半耗在了与匈奴的战争里,国家财政被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时的汉武帝,面前摆着一道难题。加税,怕压垮百姓;不加,前线的粮饷又断不得。
盐铁收归官府
可就在这时,一个精于理财的人站了出来,他就是桑弘羊。
“仗还要打,钱从何来?”武帝问。
“盐和铁,是百姓天天要用的东西,”桑弘羊答,“由官府来办,国库自然充盈,边关也有了着落。”
他和几位同僚给武帝出的主意,不是向百姓多收一份税,而是把盐和铁这两样家家离不开的东西,收归官府经营。要知道,文帝时这两样买卖是放给民间的。如今一收,等于把当年放出去的路又关上了。
武帝点了头。
这还不算完。官府还要专卖酒,还有均输、平准:均输,是把各地的物产统一调运;平准,是平抑物价,不让货价忽高忽低。再加上统一币制,一整套办法接连推出。
在武帝看来,这套办法一举两得。既能筹来北击匈奴的军费,又能强化中央集权,遏制诸侯豪强坐大。
一条新的财路就这样铺开了。国库的窟窿有了填补,边关的粮饷也接得上。可没想到,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没停下。多年以后,它还要被人搬上朝堂,吵个天翻地覆。
新法上路,众口难调
新法一道道颁下去,各地很快动了起来。
盐场、铁矿,改由官府派人经营。百姓要买盐,要买铁锅、铁犁,都得从官府手里买。均输一行,各地的物产由官府统一调运,哪里缺、哪里余,朝廷心里有本账。平准一设,货价不再任由商人抬高压低。钱币也归了一统,不再乱出多门。
国库一天天充实起来。前线要粮,有粮;要饷,有饷。武帝翻着账目,连连点头,桑弘羊的名字,在朝中也越叫越响。
可叫好的是朝廷,百姓怎么看?
当年文帝放开山泽,煮盐的、冶铁的发了家,商贾往来天下,热闹非常。如今这扇门一关,靠这碗饭吃饭的人,财路断了。大商人心里不痛快,地方上的豪强更不痛快。他们的财力一缩,势力也跟着缩,这恰恰是武帝想要的。
寻常百姓却没这么痛快。盐是天天吃的,铁器是年年用的,价钱高低、东西好坏,如今全由官府说了算。有人说,国家富了,总归是好事;也有人摇头:官府办的买卖,当真处处为百姓着想吗?
议论一年比一年多。只是武帝在位,决心比任何议论都硬,新法照旧推行,没人撼得动。
武帝离世,朝局生变
可人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武帝去世,继位的是年少的昭帝。
朝堂上的空气变了。强主在时,政策是他定的,谁也不敢多嘴。如今换了位年少的天子,那些压了多年的话,眼看要憋不住了。
桑弘羊却还在原来的位子上。他是御史大夫,已经七十多岁,办事却一点没松。武帝定下的财政章程,他一条一条接着推行,一步不退。
在他看来,这些办法是当年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是救命的钱粮。撤了,边关谁来养?国库再空,谁来补?
可朝里朝外,想法不同的人不少。
“仗已经打了这么多年,国库的急也该缓一缓了,”有人说,“盐铁还攥在官府手里,图的是什么?”
“法子是为救急设的,也是为立国设的,”桑弘羊答,“撤容易,再立就难了。”
两种说法,谁也说服不了谁。这话头一起,便再也收不住。
贤良文学聚长安
于是,朝廷下令,请各地推举贤良、文学,进京议事。
贤良、文学是什么人?是各地推举出来的读书人。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开口闭口都是仁义。让这样的人来评一评盐铁官营的得失,再合适不过。
这些人一路风尘,赶到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公元前81年,会议开场。
一边是各地来的读书人,一边是朝廷重臣,领头的正是桑弘羊。桌面上摆着的,是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均输平准这几样国策。留,还是罢?
读书人的矛头,一开始就对准了这几样。
桑弘羊坐在对面,听着,没有急着回话。他心里清楚,这一回要辩的,不只是账本上的出入,而是武帝一朝定下的路子,到底走得对不对。
他缓缓抬起眼来。这场论战,才刚刚开了个头。
唇枪舌剑,一场大辩
读书人先开了口。
“治国当以仁义为本,”一位文学站起身来,“官府放着正事不办,下场去做买卖,这是与民争利。”
另一位贤良接着说:“盐铁收归官营,铁器又贵又钝,农人用着不趁手。天下人该回到田里去。种地是根本,做买卖是末流。官府带头逐利,风气怎么不坏?”
他们还翻出了旧账。从文帝放开山泽,到武帝初年,朝廷没靠官营,仓里的粮食照样多到吃不完,烂在露天里。这不正说明,放手比攥紧强吗?
桑弘羊听完,不慌不忙。
“你们说仁义,说得好听,”他开口,“可边关将士吃的不是仁义。要兵,要粮,要饷,钱从哪里来?总不能再去加百姓的赋税吧?”
他顿了顿,又道:“汉初是什么光景?对匈奴只能和亲,委曲求全。后来朝廷下了决心出兵,才有边关的今天。难道要退回和亲的老路去?”
这话是一记重锤。他接着往下说,盐铁官营,收的是山海之利。当年放开山泽,富起来的是煮盐冶铁的大户,钱多了,势力就大了,大到能与朝廷分庭抗礼。收归官府,一为军费,二为压住豪强。这笔账,他心里一清二楚。
读书人也不退。
“官营一旦成了习惯,办事的官吏便只盯着多收钱,”文学反驳,“价贵质劣,吃亏的还是百姓。朝廷带头逐利,百姓便要学着逐利,礼义谁还肯讲?”
“均输平准也一样,”又有人说,“名为平抑物价,经了下面官吏的手,就成了囤货居奇。”
桑弘羊袖子一抖,反问一句:“照你们的说法,匈奴就不必防了?”
满堂一静。
这一问,问到了读书人的软处。他们讲得出仁义,却拿不出替代的钱粮。可桑弘羊也有软处:他说得出国库,却答不了,那些价高质次的铁器,百姓的怨言,到底算不算数。
这场辩论一场接一场,谁也没把谁彻底说倒。
酒榷罢,关内铁官撤
吵到最后,拿出来的是各让一步的结果。
酒类专卖,撤了。这一项,读书人盯得最紧,朝廷也觉得,不是非留不可。
关内的铁官,也跟着撤了。那些嫌铁器又贵又钝的抱怨,多少算是有了回音。
除了这两样,其余大部分政策都留了下来。盐的专卖仍攥在官府手里,关内以外的铁官照旧开着,均输、平准也大体保留。边关还要用钱,豪强也还得压着,桑弘羊守住了他最看重的那一大半。
没人全赢,也没人全输。读书人没能推倒这套国策,却也啃下了几块;桑弘羊没能让它原样不动,却保住了骨架。
老臣谢幕,辩词留世
会议散了,桑弘羊的日子却没有好起来。
他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没过多久,他卷入一场宫廷风波,最终丢了性命。这位替武帝管了半辈子钱袋子的老臣,就这样走到了头。
可那场辩论没有跟着散。相传,两边的话一句一句被人记在心里,又一代代讲了下来。可以想象,那个桑弘羊舌战群儒、寸步不让的下午,那些贤良文学满口仁义、句句扎人的话,被后人反复说起。
回头再看,这场争论争的是一道老题:国家该管多少,民间又该放多少。管得太紧,百姓喘不过气;放得太松,豪强坐大,边关无钱。桑弘羊有他的道理,读书人也有他们的道理。后来的朝代,每一个都要把这道题再答一遍。
只是有一件事,不能不问。年少的昭帝坐在龙椅上,会议由谁撑着场面?桑弘羊的结局,又为何偏偏来得这样快?答案,得从天子身后那位说话最有分量的大臣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