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江南的东晋
西晋灭亡以后,晋室南渡,在江南重建朝廷,史称东晋,都城设在建康(今江苏南京)。长江以北却是另一番天地。匈奴、羯、氐、羌、鲜卑各族首领轮番称王称帝,立起一个又一个政权,史称十六国。东晋偏安一隅,洛阳的皇陵、北方的故土,都在别人手里。朝野上下嘴上都喊收复中原,真要动手,各有各的算盘。
这时东晋出了一位能打仗的人物,名叫桓温。他坐镇荆州,常驻江陵(今湖北荆州),刚刚平灭成汉,威望正高。他心里始终装着一件事:北伐。
北方生乱,朝廷防着桓温
公元349年,后赵皇帝石虎去世。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互相厮杀,后赵一下子乱了套。后赵是北方的大政权,主心骨一倒,各路势力都在盘算着怎么分这块地盘。
东晋朝廷也动了心,派征北大将军褚裒主持北伐。结果北伐失败了。桓温坐不住,把驻地移到安陆(今湖北安陆),一封接一封地上表请战。奏章的大意是:北边大乱,正是良机,再不出兵,就要错过了。
奏章递上去,却像石沉大海。朝廷里有人私下嘀咕:
“桓温灭了成汉,威望已经够高。再让他北伐成功,谁还压得住?”
这话没人明说,意思却人人都懂。朝廷索性不理桓温,提拔殷浩接着筹备北伐。桓温的请战,就这样被晾在一边。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机会就摆在眼前,自己却只能干等。
北边的局势却不等人。氐人苻健在公元350年入关,次年建立前秦,又过一年称帝。关中,也就是长安(今陕西西安)一带,落到了前秦手里。长安是西汉旧都,这座城在东晋人心里分量不轻。这个新生的前秦,成了东晋北边最近的对手。
殷浩败北,桓温出兵
公元353年,殷浩终于出兵北伐,目标是前秦控制的洛阳。他的算盘打得巧:先利诱前秦将领梁安、雷弱儿反叛,让关中生乱,等驻守洛阳的秦军回援关中,再趁虚拿下洛阳。
谁知计划还没见效,自家后院先起了火。归降东晋的姚襄,原本在历阳(今安徽和县)屯田练兵,手下有一支自己的人马。殷浩偏偏猜忌他,多次派刺客去杀他,又派魏憬去偷袭。姚襄忍无可忍,在这次北伐中临阵叛晋,掉转兵锋攻打殷浩。殷浩的北伐,就这样败了。这一仗,晋军死伤一万多人,粮草兵器丢了个精光。
桓温等的就是这一天。朝野上下本就对殷浩不满,他顺势上奏,逼朝廷把殷浩撤职。晋穆帝没有办法,只好照办,又同意了桓温带兵北伐。从此东晋朝中,再没有人压得过桓温。
多年的请战,终于等来了回音。朝廷当年最怕的事,终究还是躲不过去。出征前,桓温对部下说:
“北边丢了这么多年,这回该讨回来了。”
公元354年二月,桓温从江陵出发,率四万步骑北上,取道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入关。武关是关中南面的门户,过了这道关,便是关中。水军也没闲着,从襄阳出发,开进南乡郡。同时,梁州刺史司马勋也从子午道出兵,扑向前秦。两路人马,一齐压向关中。
四万步骑踏上北去的路,桓温的第一次北伐,就此开场。
蓝田大捷,兵临灞上
晋军过了武关,一路向西。前秦发兵拦截,两军在蓝田(今陕西蓝田西)撞上了。桓温指挥得当,晋军又憋了多年的火气,一仗下来,秦军大败。司马勋那一路也从子午道压了过来,前秦两头受敌。
桓温的帐下,将士个个摩拳擦掌。从江陵到关中,千里奔袭,为的就是这一天。
桓温乘胜追击,直奔长安,进据灞上(今陕西西安东)。长安是西汉旧都,晋人丢了它几十年,如今城头已经遥遥在望。
关中百姓听说官军到了,全涌上了路。他们牵着牛,抬着酒,争着来犒劳晋军。有位老人拉着士兵的手,哭着说:
“想不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官军。”
桓温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人心在晋,长安可图。
麦田空了,军心浮了
桓温在灞上扎下大营,打的是另一个算盘:不急着攻城,就地取粮,吃关中刚熟的新麦,慢慢耗着长安城里的秦军。
谁知前秦早看穿了这一手。他们抢在晋军前头,把田里的麦子收割一空,又坚壁清野,粮食和人口都收进城堡,野外连一粒粮也不留。
晋军从江陵一路打来,粮道漫长,本就不宽裕,如今指望落空,一天比一天紧。没想到,仗打赢了,却要输在肚子上。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人来求见。他叫王猛,一边抓着身上的虱子,一边纵论天下大事,旁若无人。桓温听得入神,忍不住问:
“我带着大军来为百姓除掉残贼,可关中的豪杰迟迟不来投奔,这是为什么?”
王猛不紧不慢地答:
“您不远千里深入敌境,长安近在咫尺,却不肯渡过灞水。大家摸不透您的心思,自然不敢来。”
桓温心里一震,叹道:“江东没有人比得上你。”他想起出征前说的话:北边丢了这么多年,这回该讨回来。如今城就在眼前,军中却没了底气。攻城耗不起,不攻,又等不起。进退两难。
这年六月,桓温下令撤军,把关中三千多户人家迁到南边。一路打到长安城外,终究没能攻下它。第一次北伐,到这里收场。
伊水破姚襄,洛阳回来了
回到南边,桓温没有死心。他多次上表,请求把朝廷迁回洛阳,修复晋室的皇家园陵。朝廷始终没有批准。
上表一次次石沉大海,桓温明白,这件事只能靠战功来说话。
公元356年,机会来了。姚襄,就是当年在殷浩北伐时倒戈的那个人,这时就在洛阳一带。桓温率军北上,在洛阳城南的伊水一带与他对阵。
姚襄能打,殷浩的败仗,就是栽在他手里。桓温不慌,下令结阵,一步步向前压。他还亲自披甲,在阵前督战。将士看见主帅就在前头,没人敢退。姚襄抵挡不住,大败而去。
紧接着,周成献出洛阳,向桓温投降。这座晋室旧都,终于又插上了晋朝的旗。
洛阳回来了,桓温的名字,也在北方传开了。他的威名一天比一天高,朝廷里提防他的人,也一天比一天睡不安稳。
时间一晃过去十多年。桓温的那盘棋,才下到一半:关中没能拿下,黄河以北,还有前燕。公元369年,桓温从姑孰(今安徽当涂)领五万人马出发,这回的目标不是关中,而是前燕。他不知道,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止一个对手。
郗超两策,桓温不从
公元369年,桓温从姑孰(今安徽当涂)领五万人马北上,目标是前燕。这一路不比当年入关:前头是黄河,是燕国的重重城池,身后是越拉越长的粮道。
军中谋士郗超看出了难处,先后献上两条对策。一条求快,一条求稳。郗超说:“粮道太长,一步也松不得。”桓温听完,一条也没用。
他有他的算盘。关中那一回,他吃过粮食的亏,也吃过观望的亏,这次非要打出个结果来。可大军进了河北,燕军避其锋芒,闭城不战,晋军有力使不上,粮食却一天天少下去。
前燕撑不住了,只好向西求救前秦,答应事成之后割地相谢。
前秦的苻坚把利害想得很清楚:燕若亡于晋,晋军下一步,就该冲着自己来了。八月,他派苟池、邓羌领步骑二万,东出救燕。
秦军的旗号一到,桓温手里的牌,一下子少了一张。
焚舟南撤,襄邑受困
桓温的粮食,已经见了底。前有燕军,旁边又添了秦军,再耗下去,晋军要饿死在异乡。
他望着空了大半的粮仓,低声说:“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九月丙申日(11月4日),军令传下:焚毁船只,抛弃辎重,从陆路退兵。
这道命令分量很重。船一烧,军械粮草一扔,等于告诉全军:这仗不打了。
没想到,退兵比进兵还难。将士丢了船,也丢了辎重,肩上只剩兵器和一口气。燕军咬在后头不放,秦军又从另一边包抄过来。晋军退到襄邑(今河南睢县),谁知两路人马一前一后合拢,把桓温夹在了中间。
这一仗,晋军大败,死了三万兵。
当年伊水破姚襄、收复洛阳的威风,一朝折了大半。败讯传到建康(今江苏南京),朝野哗然。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摇头叹息。
燕秦翻脸,桓温废帝
北边的局势,转得比谁都快。
前燕当初许诺的割地,事后成了一笔烂账。燕人不肯给,秦人岂肯罢休,两国越吵越僵。第二年,前秦出兵,灭了前燕。桓温拼了一场没能打下的燕国,转眼成了苻坚的囊中之物。
桓温呢?北伐三回,一回比一回难收场,威望也折了不少。他要的是一个办法,把朝廷重新压住。公元371年,他废黜了并无过失的晋废帝,另立新君。
北伐没能挣回来的威势,他在建康的朝堂上补了回来。可收复中原,成了一句越说越远的话。
三次北伐,一次兵临灞上,一次收回洛阳,一次折在襄邑。桓温离恢复中原,始终差着一口气。朝廷信不过他,粮草接不上,北边的对手也不是纸糊的。
那个在灞上捉虱子的王猛,没有跟桓温南下,留在了北方,辅佐的正是苻坚。灭了燕国的前秦,兵强马壮,疆土一块块并了过来。苻坚望着南边的长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晋朝,也该收拾了。江水两岸,一场决定南北命运的大战,正在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