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对峙,天下未一
公元383年,东晋太元八年,中国还是南北两半。
北边是前秦,皇帝苻坚是氐族人。他手里握着北方的大片土地,是当时最强的一国。南边是东晋,偏安江南,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两家隔着淮河,遥遥相对。
苻坚心里有一本账:北方已经收入囊中,只剩江南这一角。论人马,前秦比东晋多出许多。拿下东晋,天下就是一家。在他眼里,这块地方,迟早要收。这一年,他决定动手。
这一仗要是赢了,南北归一;要是输了,前秦的家底也要赔进去。赌注不小。
一纸诏书,十丁抽一
这年七月,苻坚下诏,大举伐晋。
兵从哪里来?民间每十个壮丁,抽一个当兵。也就是说,一个村里,十个青壮要走一个。富家子弟里,凡是二十岁以下、有胆气有力气的,一律封为羽林郎。这本是天子身边的侍卫官名,名头响亮,赶来的有三万多骑。
这些少年多半没上过战场,听说能当官,一个个争着来。
诏书里还有一句话,口气大得没边:晋朝皇帝司马昌明,还有大臣谢安、桓冲,将来都有官做。仗打完用不了多久,府第不妨先替他们盖好。
仗还没打,降臣的府第倒先安排上了。
可朝堂上,大臣们几乎都不赞成。只有三路人替他鼓劲:慕容垂、姚苌,还有那批富家少年。
阳平公苻融急了。他说的鲜卑人是慕容垂,羌人是姚苌,这两人的国家都亡在前秦手里,嘴上臣服,心里未必服气。他当面劝苻坚:
“他们是咱们的仇敌,天天盼着天下生变,好遂自己的心愿。这样的人出的主意,能听吗?那些少年都是富家子弟,不懂打仗,只会说顺耳的话。陛下轻举大事,我怕功没成,后患先到,那时悔也来不及!”
苻坚不听。
满朝的反对声,他一句没听进去。在他看来,人多势众,一鼓就能荡平江南。
八月出兵,晋廷应战
诏书、征兵、出兵,一件接着一件,快得很。八月,苻坚派出前锋:苻融统领张蚝、慕容垂等人,步兵骑兵共二十五万。又拜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二州军事。
有意思的是,劝阻最力的苻融,偏偏被派去统领前锋。
苻坚对姚苌说:“龙骧将军这个名号,我当年就是靠它起家的,从不轻易给人。你好自为之。”
左将军窦冲在一旁开了口:“王者无戏言,这是不祥的征兆啊。”
苻坚默然。
再看慕容垂。他归了苻坚之后,苻坚待他恩礼有加,他心里却惦记着复国。他的两个侄子慕容楷、慕容绍对他说:“主上骄傲得太过分了。叔父复兴大业,就在这一回。”
慕容垂答:“对。没有你们,我同谁一道成事?”
苻坚一心南下,哪里想到,自己的前锋里就有人另有打算。
前秦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到了建康。晋廷赶紧下诏: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再加上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人,合兵八万,迎敌。谢石是谢安的弟弟,谢玄是谢安的侄子,谢琰是谢安的儿子。领兵的头几位,有三位是谢安的亲人。又派胡彬带水军五千,去救淮河边的寿阳(今安徽寿县)。
大都督,是晋军的总指挥。前锋,就是头一个同敌人碰面的人。谢玄这一去,担子不轻。
二十五万对八万,怎么看都是晋军吃亏。更何况,苻坚的大队人马还在后头。
京师震恐,谢安围棋
秦兵势盛,建康城里人心惶惶,上上下下都慌了手脚。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一件事:这仗,江南守不守得住。
可就在这时,主持大局的谢安,却命人备车,出游山墅(山间别墅)。亲朋好友聚了一屋,他摆开棋盘,同人下围棋,还拿别墅当赌注。
满城人急得团团转,他倒下起棋来了。这盘棋,是下给满朝文武看的:主心骨要是先乱,不用开打,晋军就输了一半。
荆州那头,桓冲想得更实在。荆州是京师建康西边的屏障,他却更惦记京师的安危,挑出三千精锐,送来护卫。
这是雪中送炭的好意,谢安却谢绝了。
他要的不是这三千人,而是稳住人心。京师若见朝廷这般从容,也就知道天塌不下来。
寿阳失守,说客献策
十月,秦军猛攻寿阳(今安徽寿县),城破。胡彬的水军终究没能赶在前头。
寿阳是淮河边的重镇,这一丢,秦军的前锋更近了。
在苻坚看来,晋军已是砧板上的肉。他想先礼后兵:能劝降,就不必硬打。派谁去?他挑中了朱序。朱序原是晋朝将领,如今身在秦营,对晋军的底细最熟。
谁知朱序到了晋营,话却说反了。他没劝降,反倒悄悄对晋军将领说:
“秦军各路人马还没聚齐,趁现在赶快出击,才有胜算。”
没想到,苻坚亲自挑的说客,竟成了替晋军出主意的人。朱序人在秦营,心还在晋国。
晋军这边,谢石、谢玄正为难:打,兵少;守,又怕秦军越聚越多。朱序这话,等于递来一把钥匙。
这话正说在要害上。苻坚的大队人马,还一路路往寿阳赶,二十五万前锋听着吓人,却并非一块铁板。趁各路没有合拢,抢先打出第一仗,晋军才有机会各个击破。
洛涧初战,先声夺人
十一月,晋军派刘牢之率五千精兵,直扑洛涧(今安徽淮南一带)。守在那里的,是秦将梁成。
五千人,不算多。刘牢之却毫不迟疑,身先士卒,领头渡水,直冲梁成的阵地。
秦军没料到晋军来得这样猛,被杀得大败。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双双死在阵前。
这是两军头一回真刀真枪的交手,晋军赢了,而且赢得干脆。一直压在晋军头上的“二十五万”,被砸开了一道口子。营中将士互相传告:秦军也是血肉之躯,一样会败。
消息传回,晋军士气大振,秦军前锋则吃了个闷亏。谢石、谢玄趁势推进,大军逼近淝水(淮河支流,在寿阳附近),隔着一条河,同秦军摆开了阵势。
然而洛涧只是开头,真正的硬仗,还在前头。
寿阳城头,苻坚举目向对岸望去。他那本只算人头的账,眼看要算不下去了。
隔河对阵,请君后退
苻坚登上寿阳(今安徽寿县)城头,隔着淝水望向对岸。晋军营垒严整,旗号分明。再往远处看,八公山(今安徽寿县北)上草木晃动,影影绰绰,他竟当成了一排排晋兵。
苻坚脸色变了,回头对身边人说:“这也是劲敌,谁说他们兵少?”
心里的底气,不知不觉矮了半截。
偏在这时,谢玄派人送来一封信,话说得客气,也够刁:“您深入我境,却紧贴着淝水列阵,这是要久拖,不像要决战。若肯把阵势往后挪一挪,让我们渡过河来,两家痛痛快快分个高下,岂不好?”
秦军诸将一听就恼了。我众你寡,守住河岸,晋军就过不来,凭什么让路?
苻坚却有自己的算盘。他说:“只管把兵马稍稍后撤,等晋军渡到一半,我用铁骑一冲,杀他个措手不及,没有不胜的。”
这确是兵书上的好计。可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大军,是十丁抽一征来的,里头还夹着满心仇怨的降将。后撤的命令传下去容易,想再叫这些人停住脚,就难了。
一声高呼,风声鹤唳
秦军开始后退。前头的阵脚一动,后头的人看不见前面出了什么事,只见同伴往回走,脚下也跟着乱了。
晋军瞅准这一刻,争先渡过淝水,向秦阵猛扑。
可就在这时,朱序在阵后扯开嗓子大喊:“秦兵败了!秦兵败了!”
这一嗓子喊得正是时候。后排的秦兵没见到败,只听见“败了”,转身就跑。本想“稍稍后退”的队伍,一下子成了溃逃,越退越乱,人马互相冲撞,谁也拦不住。
朱序敢喊,是因为他人在秦营,心早回了晋国。当初在晋营那句“趁他们没聚齐,赶快出击”,到这里才算有了下半篇。
晋军乘胜追杀。逃命的秦兵一路上听见风声、鹤叫,都以为是晋兵追到,连口气也不敢歇。后来人们说“风声鹤唳”,说的就是这一幕。
苻坚自己也中了流矢,单人匹马逃过淮河,到了淮北(淮河以北)。当初下诏,说要先替晋帝、谢安、桓冲把府第修好的人,如今孤身一骑,狼狈不堪。
小儿破贼,垂不杀坚
捷报送到建康,谢安正与客人下棋。他看完信,随手搁在一旁,脸上不见喜色,接着落子。客人忍不住问,他才淡淡说了一句:“小儿辈,已经把贼打破了。”
他说的“小儿辈”,是侄子谢玄、儿子谢琰这些晚辈;统领大军的谢石,则是他的弟弟。一家人,把这一仗扛了下来。
这一年是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苻坚想一口吞下江南,结果在淝水边栽了个大跟头,统一天下的梦,就此碎了。
败兵之中,有一支队伍没有乱,那是慕容垂的人马。亲信们围上来,压低声音劝他:“苻坚就在眼前,杀了他,大事可成!”
慕容垂摇了摇头。出兵之前,侄儿慕容楷、慕容绍就对他说过:“主上骄傲得太过了,叔父建立中兴之业,就在这一回。”他当时点头称是。可眼下,他想起的却是苻坚待他,以国士相待,恩礼周全。亲信劝了一回又一回,他都没有答应,反而把自己的兵马,全交还给了苻坚。
可他心里另有一笔账:“若是氐人的国运真到了头,我就回关东,把先人的基业夺回来。”
淝水之战打完了。晋军守住了江南,苻坚丢了一世的威风。
可天下并没有因此安稳。苻坚身边,还留着一位心怀旧业的人。他手里握着一支完整的队伍,嘴上说着不忍,眼睛却望着关东。这位被苻坚当作国士相待的慕容垂,下一步会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