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一,独剩东吴
公元265年,司马炎逼魏帝让位,自己登基称帝,国号晋,后人称西晋。这时候的天下,魏已经没了,蜀汉也早亡了,只剩东南的吴国还在硬撑。
吴国凭什么撑得住?靠的是一条长江。江面宽,水流急,北方来的兵马多在旱地里长大,骑马冲阵是好手,一上船就发晕。吴国的都城在金陵(今江苏南京),沿江又设了关卡,派了水军巡守。北方人想南下,先得过这条大江。
更要紧的是,吴国的末代君主孙皓,是个暴虐的人。他动不动就杀人,朝中的臣子一个个提心吊胆。敢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会奉承的人倒是越爬越高。一道大江守得住外敌,守不住自家的人心。
晋武帝司马炎看在眼里,心里早有盘算。天下分裂太久,百姓盼的是太平,裂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要渡江灭吴,光有兵马不行,得有一支能在大江上硬碰硬的水军。这支水军从哪儿来?朝廷的目光,落到了西边的益州。
居高临下的益州
益州(今四川成都一带)在长江上游,吴国在下游。从这里顺水东下,船行如飞,能直扑吴国腹地。这是一着好棋,也是一着险棋:好在居高临下,险在路途遥远,沿江关隘一道接着一道。
这着棋,交给了王濬。他是晋朝的益州刺史,管着这一方的军民。这里本是蜀汉旧地,人心要安,粮草要备,样样都得从头料理。可他不是只会坐在官府里批公文的人。到任以后,他先沿江走了一遍,看山,看水,看渡口,也看当地的船工。
有人问他,益州离吴国那么远,操这份心做什么?王濬指着滚滚东去的江水,说:“吴人守的是江,咱们走的也是江。江能挡人,也能载人。”
话说得轻巧,背后的账却不轻。要在江上胜过吴国,就得有比吴国更大、更结实的船,还得有一群会驾船、敢拼命的人。这两样,一样也省不得。
山里砍木,江边造楼船
王濬到任后办的头一件大事,就是造船。益州山多林密,木材取用不尽,江边又有现成的船工。人手由官府征调,船坞沿江一座挨着一座。他要造的不是寻常渡船,而是楼船。
楼船,就是在船上起楼,一层压着一层,高大得像一座水上的城。船上能住兵,能囤粮,还能设望楼,远远看去,先声夺人。吴国的小船迎上来,怕是连船舷都够不着。
造这样的大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山里的木料一根根砍下,顺水运到江边;砍木削板,碎木屑落进江里,顺水漂向下游;铁匠铺里的炉火整天不熄;船坞里斧凿叮当,这艘的船楼刚搭出轮廓,那艘的龙骨又架了起来。
船要人来驾。水手要练,船工要选,兵士要学着在摇晃的甲板上站稳。许多人头一回登上这么大的船,脚下发软,王濬就一遍遍带着他们练。有老船工对他说:“大人,船太高,江上风大,不好驾。”王濬答:“风大,才要船稳。吴人的船小,风一来就晃,咱们的船站得住。”
一艘艘楼船陆续下水,江面上渐渐有了气象。可王濬心里清楚:船造得再大,没有朝廷一声令下,也不过是一堆木头。这一声令下,会在什么时候来?他只能等。
朝堂上的争论
王濬在益州等着,晋朝的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里,朝臣们正为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吴国,到底打不打?
主张缓一缓的人说:吴国有长江天险,贸然渡江,万一败了,前功尽弃。不如再养养兵马,稳妥为上。
主张动手的人说:孙皓越闹越不像话,吴国的人心早散了。这样的机会,错过了未必再有。等吴国换了明白人当家,再想渡江,就难了。
这些话传到益州,王濬听了,没有争辩。他只是把船又验了一遍,缆绳、桨橹、粮草,一样样点清楚。机会来不来,不由他定;来了接不接得住,要看平日的功夫。
洛阳这边,两边各有道理,晋武帝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想起了西边那支船队。楼船已经造成,要是不用,益州花下的人力物力岂不白费?可要是用了,输了又当如何?
司马炎反复掂量,终于拿定主意。他对左右说:“天下分裂得太久了,这一仗,该有个了断。”
一声令下,大江东去
公元280年,诏令从洛阳发出,一路向西,送到了益州。王濬接过诏书,从头看到尾,抬头对身边的将士说:“等了这么久,该我们了。”
出兵这天,大小战船挤满江面。高大的楼船走在最前头,船楼层层,旗号招展。船工一声号子,缆绳解开,船队顺着大江,直往下游而去。
船上的兵士,多是益州本地人,熟水性,惯风浪。他们跟着王濬练了许久,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王濬早有交代:船与船首尾相接,不许抢先,不许掉队。每到险滩,头船先探,后船再跟,一艘也不能乱。
益州在上游,江水本来就急,楼船又高又沉,顺水一冲,势头收也收不住。这正是王濬当初说的“江能载人”。沿江的小关小寨,守军远远望见这一片船楼压过来,像一座座城在水上走,有的还没交手,就弃了营寨逃走。
消息一路传到金陵(今江苏南京),吴国朝廷里顿时乱了。孙皓平日动辄杀人,真到用人的时候,才发觉身边敢说真话、能打仗的人没剩几个。可他仍抱着一个念头:长江天险还在,晋军未必飞得过来。
王濬却不敢松劲。这些不过是外围的小关口,吴国真正的防线,还在前头。
铁链横江
船队又走了一程,前头探路的小船飞快划了回来,船上的人满头是汗:“大人,前面江面不对劲!”
“怎么不对?”
“吴人在江上拦了铁链,横过两岸。水下好像还藏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两岸山势陡峭,江面在这里收得很窄,正是拦江设卡的好地方。王濬走到船头,一言不发。铁链拦江,船过不去;水下若有暗桩,船底一旦被戳穿,再高大的楼船也得沉。方才还是顺风顺水,眼前忽然像立起一堵墙。
原来吴国并非毫无准备。朝中有人早就料到晋军会顺江而下,在最险要的江段布下了拦江的东西,指望靠它把晋军死死挡在上游。
守江的吴兵靠着这道铁链,夜里睡得安稳。这样的天险,哪有船能过得去?
身后是离了弦的箭,眼前是封了江的铁链。大小战船停在水面上,船头齐齐对着那道横江的黑影,谁也没有出声。
王濬盯着江面,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说:“铁是人打的,人打的东西,总有法子对付。”
可法子在哪儿?他一时还没有想出来。
筏去桩拔,火熔铁链
王濬在船头站了大半夜。天一亮,他连下三道命令。
头一道,扎木筏。筏子要大,要密,筏上立起草人,披甲执杖,远远望去,像一队队列阵的兵士。
第二道,造火炬。麻油灌足,裹成粗大的长束,一支支架在船头。
第三道,等风,等水。
有将士不解:“大人,草人也能破铁链?”
王濬说:“铁链是后手,水下的暗桩才是头一关。桩不除,船不敢近;桩一除,再对付铁链。铁怕火,桩怕筏,一样一样来。”
木筏放下水,顺流漂去。岸上的吴兵望见江面漂来一片“人影”,只当是晋军派出的前锋,没敢轻动。谁知那些筏子漂过暗桩,桩尖扎进筏底,被筏子裹着带走,水下的埋伏一根根被拔了个干净。
暗桩一去,横在眼前的只剩铁链。
王濬一声令下,火炬点燃。烈焰扑向铁链,铁先红后软,一节节熔断,哗啦啦坠入江底。江水一涌,什么也看不见了。
吴人倚仗的那道铁闸,就这样沉了。守江的吴兵被火光惊醒,只见江心烈焰冲天,楼船缓缓压来,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石头城头降旗
铁链一断,江路大开。楼船一路东下,再无阻拦。沿江的吴军守将,有的望风而逃,有的开门请降。晋军其余几路兵马,也从各处逼近了吴国腹地。
公元280年,王濬的船队驶到金陵(今江苏南京)城下,石头城就在眼前。
城里的孙皓,这时手里还有宫城,却没有人肯替他卖命。往日他杀人如割草,如今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挡在他前面。想拼,没人跟;想守,守不住;想逃,无处可逃。
孙皓只好把双手反绑,让人抬着棺材,出城到王濬军前请降。
王濬亲手解开他的绳索,把那口棺材当场烧了。这一烧,等于告诉他:性命保得住,仗是打完了。
石头城头,吴国的旗帜降下来,晋军的旗帜升了上去。从东汉末年起,天下分成几块,打了又打,到这一天,终于合到了一处。
功劳谁属
捷报传回洛阳,朝野震动。可就在这时,风向变了。有人上书说:王濬进城太快,不听别路主将调度,该问罪。
这话不能说全无来由。几路大军同时出动,谁先进城,谁的功劳大,本来就容易起争执。但铁链是王濬烧断的,暗桩是他的木筏拔掉的,吴国的门户,是他一船一船撞开的。
王濬上表申辩,把一路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晋武帝看完,没有再追究,仍认了他这份功劳。
仗打赢了,功劳却要争。这也是人之常情。
吴国就这样没了,晋朝重新有了统一的天下。益州山里的木材,变成了江上的楼船;楼船顺流而下,改写了一个时代。
又过去了很多年,朝代几经更替,晋朝早成了往事。公元824年,唐朝诗人刘禹锡坐船沿江东下,路过西塞山。山下江水滔滔,当年铁链横江的地方,只剩一片空阔的水面。
他站在船头,望了很久,提笔写下一首诗。头一句,就是王濬的名字。
可这位诗人为什么偏偏在这里想起了王濬?面对这一江流水,他在诗的结尾,又发出了怎样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