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西汉
西汉自汉宣帝去世之后,朝局一年不如一年。元帝、成帝、哀帝、平帝这几位皇帝,有的懒于政事,有的软弱无能。朝政先落到宦官石显手里,后又落到外戚手里。皇帝的母家、妻家坐上大司马、大将军的位子,一手遮天。
皇帝管不了,也不想管,天下的事就越积越多。更要命的是土地。地方豪强与大商贾联起手来,一边垄断买卖,一边吞并田地,还和朝中官员结成一气。天下的钱粮,就这样一点点流进了少数人的口袋。有句话说得再准不过:“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有钱人的田一块连着一块,穷人连插根锥子的地方都没有。丢了田的农人,有的给豪强当佃农,有的四处流浪,有的卖身为奴婢。
读书人也坐不住了。儒生的势力渐渐压过务实的法家,朝政几乎由他们独占。他们说,这是王朝的德行衰了,该有德之人来接手天下,还搬出阴阳五行,拿天象灾异大做文章。有人主张,该照着古时圣王的样子,把制度改一改。民间“再受命”的说法,也跟着四处传开。
世道将变,只差一个人站出来。这个人,就是王莽。
王家出了个读书人
要讲王莽,先得讲他的姑母王政君。她先做皇后,后做皇太后,是王家最大的靠山。
汉成帝贪恋女色,不爱理政,国事便交给太后的哥哥,大司马王凤。王凤很有能耐,掌权之后广收人才,儒家、法家的人才纷纷归附。王家兄弟分守要职,根基稳如磐石。时局就是这八个字:“王凤专权,五侯当朝。”前22年,王凤去世,兄弟王音、王商、王根先后接任大司马,朝政仍握在王家手里。
王家子弟日子安逸,一个比一个奢华。偏偏有个晚辈不一样。他是王凤的侄子,名叫王莽。别人比车马、比排场,他却穿着朴素,一心钻研儒术,待读书人谦恭有礼。王家人看他,大约有些不合群。
王莽还有个本事,是礼贤下士。再小的读书人登门,他也客客气气。久而久之,儒生们都说,王家出了个贤人。王凤看重他,太后也看重他。前16年,王莽受封新都侯。前8年,他做上了大司马。
退居新野
可就在这时,局面变了。第二年,成帝去世,侄子刘欣继位,就是汉哀帝。
哀帝的祖母傅太皇太后精于权谋,性子强势。她与丁太后,连同傅家、丁家的外戚,把朝政牢牢攥在手里。傅太皇太后与王莽不合,王莽只得交出权位,隐居新野(今河南新野)。王家的势头,一下子落了下去。
新野的日子清冷。王莽门前冷落,却没有消沉,仍旧读书,也冷眼看着长安城里的乱局。他想的,是这乱世该怎么收拾。
没想到,朝廷里比他在时更乱。哀帝身子弱,政事又被祖母把持,转头宠信董贤,封他做大司马,还想把帝位让给他。满朝上下一片反感。朝外,豪强欺压百姓,天下已是一副末世景象。
王莽身在新野,名声却没有倒。儒生们怀念他,百姓也拥戴他。
前1年,哀帝去世。王莽奉太皇太后王政君之命,重返朝廷,再任大司马。
他回来了。等着他的,是一副烂摊子,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扶起九岁的天子
前1年,哀帝去世,皇位空了出来。朝中人心惶惶,谁来坐这把龙椅,成了头等大事。
王莽回朝,重任大司马。摆在面前的,是哀帝留下的烂摊子:豪强占田,流民遍地,朝里朝外,哪一样都等着人收拾。
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挑新皇帝。他选中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就是汉平帝。
孩子太小,什么也管不了。大小政事,便都要经王莽的手。
朝里有人暗暗嘀咕:王家又要一手遮天了。这话传到王莽耳朵里,他不争,也不恼。上一回,他是被逼去新野的,吃的就是失势的亏。这一回,他要先把名声立稳。
安汉公的好名声
王莽的做法,和别的外戚不一样。旁人拼命往自己家里捞,他偏偏往外掏。
民间哪里闹了灾害,他就捐出钱来赈济。灾民捧着救命的口粮,嘴里念叨的,都是大司马的好处。
他又扩充太学,向各地征求人才。太学是读书人的学堂。消息传开,各地的读书人纷纷赶往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住进太学,心里都记着这份恩情。
读书人最会说话。他们走到哪里,就把大司马的好处讲到哪里。名声自己长了腿,传遍天下。
朝廷自然不能亏待这样的人。王莽先后受封安汉公,后来又得了宰衡的尊号。位子越来越高,名声也越来越响。
有人替他高兴:“这些封赏,您当之无愧。”
王莽摆摆手:“功在朝廷,不在我一人。我只盼天下安稳。”
这话传出去,又添了一段美谈。
万众归心
没想到,王莽越谦逊,颂扬他的人越多。上书的奏章一封接一封,从朝臣写到读书人,又从读书人传到百姓嘴里。有人把他比作古时辅佐年幼天子的周公,说汉家有这样的大臣,是天下的福气。
王莽的家门前,求见的人排成了队。他仍旧客客气气,仍旧穿着朴素。想起新野那几年,门前无人,窗下孤灯,如今车马盈门,真像隔了一辈子。
可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也悄悄冒了出来。儒生们早就说过,王朝德行衰了,该让给有德之人。当年这话只是空谈,如今眼前偏偏有了这样一个人:节俭、好学、爱民,满朝称颂。
谁是那个有德之人?
这念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许多人心里,也落进了王莽心里。
九岁的天子坐在龙椅上,王莽站在阶下。从阶下到龙椅,不过几步路。
人人都说他是周公。可他心里想的,真是周公吗?
改天换地
公元9年,王莽走完了最后几步路。
儒生们早就说过,王朝德衰,该让位给有德之人。如今满朝颂声,这话终于有了用场。王莽接过皇位,改国号为“新”,西汉就此灭亡。
当年躲去新野的失势之人,如今坐上了龙椅。这条路,他是用名声一步步铺出来的。
可坐上去,才是难处的开始。
王莽心里有本账:豪强占田,流民遍地,贫富悬殊,这些病根,一样也没好。他不想只当个寻常皇帝,他要做周公那样的圣人,照着古书里的样子,把天下重新理一遍。朝中有人拍手称贺,也有人暗暗皱眉:这位新皇帝,能不能把嘴上的圣人,做成手上的圣人?
这就是后来说的王莽改制。
大刀阔斧的新政
头一件,是土地。
王莽参照古代的井田制,下令把天下田地改称“王田”,不许买卖。豪强再不能一口一口吞并土地,穷人也不必再卖地求活。奴婢改称“私属”,同样不许买卖。
第二件,是钱粮买卖。
酒、盐、铁、铸钱、名山大泽,再加上五均赊贷,一共六类,统统由官府管起来,叫作“六筦”。从前豪强大贾垄断富利,如今这块肥肉,要收归朝廷。
第三件,是钱币。
王莽一回又一回地改币制:旧钱停用,新钱出台,新钱不好使,又改。百姓手里的钱,今天还能买米,明天就不被认了。改到第三次,市场彻底乱了套,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这次改革只坚持了五年,便停了下来。
三件事,件件都想救民,件件都碰了硬钉子。
有人看得明白,直言相劝。一个叫区博的人说:“要恢复千年前的井田,违背的是民心。就算尧舜再世,没有百年的渐进,也推行不了。”
王莽听不进去。他认定古书里的路是对的,只要诏令下得够勤,天下自然会好。
谁知诏令一道接一道,越改越乱。今天一个规矩,明天另一个规矩,官吏不知该照哪条办,百姓更不知该怎么活。田不能买,钱不好用,买卖做不下去,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火起四方
没想到,祸不单行。
天灾一场接着一场,田里颗粒无收,饥民成群结队往外逃。政令本来就不合实情,朝令夕改,再被天灾一逼,百姓走投无路。
可就在这时,有人举起了旗帜。
赤眉、绿林先后起事。拿起刀枪的,多是丢了田、没了饭的穷苦人。官军压下一处,另一处又烧起来,火势越烧越旺,朝廷顾此失彼。
消息一封封送进长安,王莽仍旧相信,只要把古制推行到底,天下总会安稳。可百姓等不起。那个靠赈灾、扩太学赢得人心的人,如今成了许多人眼里的祸根。
新朝是靠好名声起家的。名声一变成骂声,再没有什么撑得住。
新朝只存在了十五年,便告灭亡。
王莽想做周公,终究没能做成。他的心思不全是坏的,想抑豪强,想济贫民,可他照着千年前的样子办眼前的事,又急又硬,不顾实情。好名声能让人登上高位,却填不饱百姓的肚子。
然而,王莽倒了,天下的火却没有熄。汉室宗亲里,有个叫刘秀的年轻人,正默默看着这场大火。倒下的汉家旗号,他能不能重新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