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84年,战国后期,东方的齐国遭了一场灭顶之灾。
此前几十年,齐国是东方头号强国。齐湣王好大喜功,南边打楚,西边攻三晋,连周天子的地盘都想染指,邻国人人自危。最恨齐国的是北边的燕国。早年燕国内乱,齐军趁火打劫,攻入燕都,把燕国糟蹋得不成样子。燕昭王即位后,在易水边筑黄金台,招揽天下贤士,只为一件事:报仇。
魏国人乐毅投奔了燕国。他替昭王谋划:燕国单打独斗不行,得联合各国,一起伐齐。
乐毅破齐,只剩两城
联军在济水西岸(今山东西部)大败齐军。齐湣王仓皇逃出临淄,一路奔向莒城(今山东莒县)。乐毅乘胜追击,长驱直入,攻破临淄,把齐国积攒多年的财宝运回燕国,又分兵几路,连下数十城。
齐湣王在莒城没有等来救兵,等来的是楚国将领淖齿。淖齿名义上是来救齐,转手就杀了湣王。
到最后,偌大的齐国,只剩莒和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两座孤城,还插着齐国的旗。
临淄小吏田单
这时候,逃难的人群里有个不起眼的人,名叫田单。他是齐国宗室的远房本家,血脉隔了好几代,早没了爵位,在临淄只做个管市场的小吏。不领兵,不打仗,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燕军杀到,田单随着人流往东逃,躲进安平(今山东临淄东)。一路上他留了心:逃难的大车挤成一团,车轴头伸得老长,一撞就断。车一坏,人就被追兵逮住。
田单对族人说:“把车轴头都锯掉,再用铁皮包牢。”族人不明白,还是照办了。
谁知燕军很快攻破安平。百姓争着出城,大车撞成一片,断轴的断轴,翻车的翻车,多半成了俘虏。唯独田单一族,车轴又短又牢,一路畅通,直奔即墨。
即墨推举守城人
即墨城里原有一位大夫主持守城。燕军围上来,大夫出城迎战,兵败身亡。城里没了主心骨,人心惶惶。
这时有人想起了安平的事。
“那个田单,连车轴都能想出办法,是个有脑子的人。”
众人一商量,推举田单为将,守卫即墨。田单没有推辞。他心里清楚,即墨一破,齐国就彻底亡了。可城外是名将乐毅的大军,城里只有一群惊魂未定的残兵和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没想到,燕军围住即墨,却迟迟不下死手。乐毅另有打算:攻城不如攻心,要让齐人自己低头归顺。
田单要的,正是这口喘息的工夫。
围而不攻的两手
乐毅围着即墨,一围就是好几年。他不强攻,反倒撤了外围的营垒,下令善待城外百姓:饥寒的接济,逃难的不抓,欺负齐人的按军法处置。他要的是齐人心服。
这一招,换了别的城也许早灵了。可即墨城里,田单没闲着。他把残兵和百姓编进队伍,修城墙,造器械,一点一点攒起家底。城里人也看明白了:守不住是死,守得住才有活路。燕军围而不攻,他就稳稳地守,不慌不忙地等。
他等的是一个变数。
公元前279年,燕昭王去世,太子即位,就是燕惠王。
惠王做太子时,就跟乐毅不对付。如今大权在手,旧账一笔笔翻了出来。朝中小人趁机进言,说乐毅久攻不下,是想在齐地称王。
这些风声,很快传进了即墨。田单听完,只说了一句:“时候到了。”
两句谣言,换了主帅
田单派人混进燕营,四处散话:“齐王死了,齐国只剩两座孤城。乐毅哪里是打不下来,他是想拖着,等自己在齐国称王。齐人只怕燕国换个将军,那样即墨就完了。”
这话传到燕惠王耳朵里,正中下怀。他立刻派骑劫接替乐毅,召乐毅回国。
乐毅心里明白,这一回去,凶多吉少。他没有回燕国,转身投奔了赵国。燕军将士眼看主帅被撤,窝了一肚子火,对新来的骑劫,谁也不服气。
骑劫到任,把乐毅的怀柔一概撤了,只认一个“狠”字。
田单又递出一句话:“我们最怕燕军把投降的齐兵割去鼻子,押在阵前。那样,即墨人就没了斗志。”
骑劫听了,大喜,立刻照办。即墨城头上,守军眼睁睁看着同胞满脸是血,被推在阵前。
田单再放一句:“齐人最怕燕军挖了城外的祖坟,辱没先人。”
骑劫又照办了。坟被掘开,尸骨被焚烧。城头上哭声一片,人人咬牙切齿,抢着要出城拼命。
田单要的,正是这个。守城人的心,从“怕”变成了“恨”。
城头上的假投降
光有恨还不够,还得让燕军松下劲来。
田单亲自拿着板锹,和士兵一起干活,又把妻妾编进队伍,酒肉都分给将士。他让精壮的士兵藏起来,只叫老弱妇女上城守望。
接着,他派使者出城见骑劫,说:“即墨粮尽,愿意投降。只求将军入城后,别掳掠我们的家小。”
骑劫满口答应。城里的富户还凑了金银,托人送给燕军将领:“城破之后,请多关照。”
燕军上下一片欢腾,都觉得大功告成。骑劫也得意起来,下令放松戒备,只等开城受降。
可就在这时,即墨城里却静得出奇。
夜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田单一个人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燕军的营火。那些营火连成一片,稳稳当当,没有半点防备。
士气有了,骄兵也有了,只差最后一道杀招。
田单转过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信听完一愣,随即飞奔而去。
燕军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等来的不是降书,而是田单手里最后一张牌。
夜半火龙
田单的最后一张牌,是牛。
他下令把城里的牛都牵来,凑成一大群。牛身上披着大红绸子,绸子上画满五彩龙纹。牛角上绑着尖刀,牛尾上扎着一束浸透油脂的芦苇。
城墙根下,早已凿开几处缺口,宽窄刚够牛过。士兵们趁着夜色,悄悄把牛赶到缺口后面。燕营的哨兵远远望见城下有影子晃动,只当是城里人在搬东西,没放在心上。
亲信忍不住问:“一群牛,真能挡住大军?”
田单摇摇头:“不是挡,是闯。人怕牛,牛怕火,火一烧,谁也拦不住。”
天黑透了。燕军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降书收了,明天进城领赏,谁还愿意熬夜站岗?
三更刚过,田单一声令下,牛尾上的芦苇同时点着。
火顺着尾巴往上烧,牛疼得发了狂。牛不懂打仗,只懂疼,哪里空,就往哪里撞。它们低着头,从缺口里直冲出去,一头撞进燕营。
牛群后面,跟着田单挑出的精壮士兵。他们脸上涂着五彩,手提兵器,紧追火牛。城头上,老弱妇孺把铜器敲得震天响,声音滚过原野。
燕军从梦里惊醒,睁眼一看:黑夜里火光乱窜,一群浑身龙纹的怪物,拖着火尾巴扑面而来。牛角挑过,人仰马翻;帐篷接连着了火,兵器粮草乱成一团。
“妖怪!有妖怪!”
有人光着脚就跑,有人抓起兵器乱砍,砍到的全是自己人。
主帅阵亡,燕军溃败
即墨城门大开,守军全数杀出。几年憋下的怨气,这一夜都还了回去。
骑劫提着长戟,想拦住溃兵。可溃兵像决了堤的水,从他身边哗哗流过。他连敌人在哪儿都没看清,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主帅一死,燕军彻底垮了。
没想到,败退的路上,等着他们的不只是田单的追兵。燕军占着齐地这几年,各城的齐人早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听说即墨大胜,百姓纷纷拿起锄头棍棒,杀的杀,赶的赶。
田单的队伍越追越大,越打越勇。燕军一路北逃,丢掉的城邑一座接一座回到齐国手里。一直追到黄河边上,田单才收住脚。
当初乐毅连下齐地,何等威风。如今燕军退得比来时还快。
消息传回燕国,惠王又惊又悔,这才想起乐毅的好。可乐毅,早已在赵国了。
迎王回都
几乎整个齐国都曾落入燕军之手,如今只凭两座孤城,硬生生翻了盘。
田单没有称王,也没有称雄。他亲赴莒城(今山东莒县),把齐襄王迎回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
襄王进城那天,街上挤满了人。这座都城,几年前还插着燕国的旗。
襄王拉着田单的手说:“寡人能回来,全靠你。”
田单躬身答道:“是即墨的百姓守住了城,我不过带了个头。”
论功行赏,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当年临淄城里一个管市场的小吏,如今成了齐国第一功臣。田地回到了主人手里,集市重新开了张。
这一仗,田单赢在一环扣一环:先等乐毅走,再逼骑劫狠,再哄燕军松,最后才放出那群火牛。
齐国保住了,元气却大伤,再没回到从前的强盛。乐毅留在了赵国,天下的目光渐渐转向西边。那里,秦国一年比一年强。而赵国手里,恰好有一块人人都想要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