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鲜的风波
一八九四年春天,朝鲜半岛南部发生东学道农民起义。朝鲜政府压不住局面,只好向清朝求援,请中国派兵协助平乱。李鸿章于是派直隶提督叶志超率领近两千名士兵渡海前往,六月五日出发,六月十二日全部抵达牙山。
对朝鲜百姓来说,起义本是半岛上的内部危机;可清朝一答应出兵,日本便看到了机会。伊藤博文和山县有朋怂恿清政府出兵,日本也在六月五日成立战时大本营,并派兵约七千人进驻仁川,与清军形成对峙。朝鲜政府原本想借外兵平乱,结果却让两支本来互相对立的军队站到了同一片土地上。
二、准备多年的对手
日本此时敢于放手行动,并非只因一时占了便宜。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把朝鲜看作向外扩张的重要方向:一八七四年日军侵占台湾南部失败,随后强迫朝鲜签订《江华条约》,一八七九年又吞并琉球,不断向外扩张。
一八八四年朝鲜发生甲申政变后,中日签订《天津会议专条》,约定朝鲜若发生重大变乱,中日任何一方要派兵,都应先互相知照。此后,日本建立直属天皇的参谋本部,扩军备战,派遣间谍到中国许多地方侦察,还绘制朝鲜、东北和渤海湾的军用地形图。一八八七年,小川又次写出《征讨清国方略》;一八九〇年,山县有朋提出把朝鲜列为必须夺取的“利益线”;一八九三年,日本又成立出师准备物资经办委员会,颁布《战时大本营条例》。从政治准备到情报搜集,这场战争已被反复推演。
三、丰岛海面的枪声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战争开始时,双方都还没有正式宣战。七月二十三日清晨,日本驻朝公使大鸟圭介以“改革内政”为名,率军攻入汉城王宫,驱逐国王,另组亲日政府。朝鲜士兵抵抗,死伤数十人。两天后,七月二十五日,日本海军在仁川附近丰岛海面不宣而战,击沉中国运兵船“高升号”,约八百名清军官兵遇难。日本发动的侵朝、侵华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丰岛冲突使朝鲜问题再也无法靠外交文告维持。清朝原有部署被打乱,日本则凭海陆配合继续推进。清廷把希望寄托在俄国、英国和美国的调停上,调停持续了一个半月,却未做好充分战争准备。相传在中国担任总税务司的英国人赫德曾感叹,中国对战争毫无准备,实在令人吃惊;外交上的等待,反而让日本先占了便宜。
四、开回来的新军舰
在朝鲜的风波出现之前,清政府已经花费多年筹建北洋海军。“致远”“靖远”是在英国订造的快船,“经远”“来远”则来自德国船厂。四艘新舰造好以后,还要有人远涉重洋,把它们驾驶回中国。
一八八七年,邓世昌、叶祖珪、林永升、邱宝仁等官兵奉命出洋接船。接船的队伍先到英国,又分赴德国验收,换上中国旗帜,再会合返航。航程漫长,官兵沿途一边驾驶,一边操练;到了厦门时,北方海口将要封冻,四艘新船便留在福建海面过冬操练,等待来年北上。
新船到来后,李鸿章还到海上查看它们的性能。在大连湾,他让四船往返试航;英国造的两艘船一度没有跑到合同约定的速度,后来又到威海卫口外复验。官兵不只要会开船,还要练习打靶、变换队形、使用旗语和灯号。这些新式舰船与“定远”“镇远”相配合,成为北洋海军的一部分。几年后的黄海海面上,接船回来的将领们将驾驶这些军舰迎敌。
五、黄海上的较量
这一次,北洋舰队出海的任务,是护送招商局轮船运送陆军援兵,在鸭绿江口大东沟登陆。护送的兵舰分开停泊:有军舰和鱼雷艇护送运兵轮进入河口,“平远”“广丙”停在口外,“定远”“镇远”等十艘则在离口外十二海里的海面下锚。人和物资要靠船运到岸上,军舰的职责就是保护这条海上通路。
第二天中午,海面上出现了由西南方向而来的烟迹,日舰正在靠近。丁汝昌下令起锚迎敌,十艘军舰向前驶去。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北洋舰队开炮,日本舰队不断改变队形,利用船快、炮快的优势,试图夹击包抄。北洋各舰尽力以船头向敌,用大炮还击;原先分在河口一带的“平远”“广丙”和鱼雷艇也陆续赶来加入战斗。
危急时刻,“致远”舰管带邓世昌率舰驶出,冲向敌舰,却在激战中沉没,邓世昌和许多官兵牺牲。“经远”也曾随“致远”驶出,管带林永升在督战时中炮阵亡。军舰起火,又遭到日舰围攻,官兵继续苦战,最终军舰沉没。另两艘军舰“超勇”“扬威”也在战斗中失去,舰上的管带黄建勋、林履中遇难。
战斗还没有结束,“来远”舱内多处中弹起火,“靖远”水线附近受伤,大量海水涌进船舱。两舰暂时驶离战队,忙着救火、堵漏和修补。“济远”“广甲”已经退去,其他舰艇一时未能归队,海面上只剩“定远”“镇远”与日舰苦战。两舰的炮也被打坏了不少,仍要一面扑火,一面继续还击。
丁汝昌受伤后,刘步蟾接替督战,指挥军舰改变进退方向,避免让敌人轻易瞄准。炮火没有只落在北洋军舰上,日舰“松岛”也遭到打击。待“靖远”“来远”修补后重新归队,“平远”“广丙”和鱼雷艇也聚拢回来,日本舰队向西南方向驶离,海上的激战才告结束。北洋军舰随后回到旅顺,留下的是伤船、失去同伴的官兵,以及已经削弱的舰队。
六、避战保船的代价
黄海海战之后,北洋舰队并未就此覆灭,但清朝的作战方针发生了变化。李鸿章向朝廷报告说,舰队“快船、快炮太少,仅足守口,实难纵令海战”,转而实行“避战保船”,死守港口。黄海制海权由此放弃,北洋海军从主动巡护转为守口待变。
日军在辽东花园口登陆后,长达半个月没有遇到有组织的反击,除当地农民自发抵抗外,清军未及时组织力量。日军进攻大连湾和旅顺时,李鸿章提出“宁失湾,断不失旅”,结果设防的大连湾被放弃,旅顺也随即失守。
问题不只在一次决策。清朝没有建立统一国防军,湘军、淮军各有归属,鸭绿江沿线部队互不相属、互不支援;北洋海军可以指挥北洋各舰,却难以调动南洋海军;陆上守军各守一处,缺少统一统帅。战略保守与体制陈旧互相叠加,使战局一步步失去主动。
七、威海卫的陷落
一八九五年,日军在山东半岛荣成湾登陆,没有遇到多少抵抗,随即从陆上包抄北洋海军最后的基地威海卫。港内舰队退路受到威胁,只能困守孤港。
二月,日军攻占威海卫,北洋海军全军覆没。从鸭绿江口操练,到黄海苦战,再到威海卫被围,这支舰队的处境一步步恶化。装备落后是真实问题,消极防御、指挥体制陈旧、陆海军不能协同也都在发挥作用。把结局全部归给“腐朽”两个字,既解释不了黄海战场上的表现,也遮住了战败背后更广的原因。
八、马关议和
战局继续恶化,清朝已难以继续原来的战法。一八九五年三月十九日,李鸿章以全权大臣身份到达日本求和,四月十七日被迫在《马关条约》上签字。
战争持续八九个月,日本也差不多耗尽了军力,列强同样不希望战争延长。战场上的胜负因此被带进议和桌,变成割地、赔款和放弃继续作战的选择。和约第二款要求把辽东南部、台湾全岛和所属岛屿以及澎湖列岛让给日本,第四款又规定,中国要赔偿日本军费库平银二亿两。第一款还规定,中国确认朝鲜完全独立自主,废除朝鲜向中国进贡的礼节。海上的战斗虽然结束,割地和赔款却把战争的后果留给了清政府。
九、战后的选择
清廷把丰岛和黄海海战的失败归咎于北洋海军“废弛”,却没有认真分辨其中的复杂原因。一八九五年,海军衙门被撤销,海军内外学堂也被停办;清末重建军队时,重点转向新式陆军,海军力量日益萎缩。
甲午战败之后,清朝一面承受割地赔款的后果,一面面对重建军队的难题。曾经驾驶新舰回国、练习旗语和炮术的官兵,有的在海战中遇难,有的随伤舰回到港口,又经历了威海卫的陷落。从接船建军到舰队覆没,原先期待靠新式军舰守住海疆的努力遭受了沉重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