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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春天
1949年初，淮海战役的硝烟刚散，平津那边也见了分晓。从东北到华北，再到中原，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一场接一场打完，国民党军的主力被一批批吃掉。长江以北的大片土地，换了旗号。
南京方面一边派人北上谈判，一边把部队往江边调。解放军的队伍一路南下，走到长江北岸停住脚；南岸的国民党军沿着江堤修工事，碉堡一座挨着一座，铁丝网一直拉到水线。
就在这时候，党中央提出一个口号：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决定也下了：以百万大军发起渡江战役。这句话从淮海前线一路喊到江边，成了南下部队人人念叨的一句。命令一层一层传下来：全军开到江边，随时准备渡江。各部队白天隐蔽，夜里上船演练，江北的村子里住满了兵，支前的人来来往往。
天堑
长江自古称天堑。江面宽，水流急，南岸又早有防备。要过去，先得解决一个最实的问题：怎么过。
国民党军撤退时，把江北的船烧的烧、毁的毁。解放军当时没有飞机，也没有军舰，能用的只有木船。船从哪儿来？沿江的老百姓把藏在芦苇丛里的船摇出来，把沉到江底的船打捞上来，一条一条送到部队手里。时任21军61师师长胡炜说过，合肥一带，包括无为、庐江，给部队搞了三百多条大小船只，每条船上都配了熟练的水手。
水手比船还金贵。北方来的战士在旱地上是好手，到了江里却使不动桨。部队在岸上练上下船，练泅水，练抵岸冲击；船工和战士编在一处，谁摇桨、谁射击、谁先跳上岸，一遍一遍地合。白天歇着，夜里下江。
四月二十日，夜
1949年4月20日晚，天彻底黑下来。长江北岸，安徽无为县白茆洲，解放军第九兵团二十七军七十九师二三五团的战士悄悄登上战船。这是先遣的尖刀，要先把天堑撕开一道口子。
船上除了战士，还有划桨的船工。无为的渔家女马毛姐那年十四岁，是支援渡江的船工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她家的船也是从芦苇荡里推出来的，她和哥哥摇一条船，跟着船队往南岸去。
船到江心，对岸的照明弹腾空升起，大炮、机枪、水雷一齐朝小船压来。四条船，当场沉了两条。子弹打烂了船篷，打穿了船板，也划破了马毛姐的手臂。
大哥喊：妹妹，把舵推歪一点！马毛姐答：不行！前进是危险，停着也是危险，不如早一点靠岸，把敌人的碉堡打掉，后头的船就平安了。
桨没有停。船头调正，顶着弹雨朝南岸冲。后面的船一条接一条离岸，橹声、桨声、枪炮声搅成一片。渡江战役，就在这一夜的江面上正式打响。
撕开江心
先头船队离岸不久，南岸的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空，把江面照得发白。大炮、机枪、水雷一齐压向小船。二三五团的战士伏在船帮后，船工低头摇桨。谁都知道，船一停，就成了江心的靶子。
长江不是小河。江面宽，水流急，木船到了江心，桨一慢就被水推着往下游漂。船工只能把船头往上游偏，借着水势斜着往南岸靠。黑夜里看不见岸，只看得见对岸的灯火和火舌。
马毛姐和哥哥摇的木船夹在船队里。她十四岁，是无为江边的渔家女，也是支前船工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船到江心，子弹打烂船篷，打穿船板，也划破她的手臂。同行的四条船，当场沉了两条。哥哥喊她把舵推歪，她反把船头调正：前进是危险，停着也是危险，不如早靠岸，打掉碉堡，后面的船就少挨打。桨没停，船头照着南岸冲。
南岸的枪口喷着火，船板一块块被打穿。船工用身子压住桨，战士把枪架在船帮上还击。船底一挨浅滩，战士们跳下水，端着枪往岸上扑。南岸的火舌还在吐，可第一道口子，已经被这条小船撞开了。
千帆跟上来
南岸一开火，江北的船队就不再藏着。沿江百姓把藏在芦苇里的船摇出来，把沉在江底的船打捞上来，一条一条送到部队手里。胡炜说，合肥一带包括无为、庐江，给部队筹了三百多条大小船只，每条船上都配了比较熟练的水手。解放军没有飞机，也没有军舰，渡江靠的就是这些木船。
船不够，就四处找；船坏了，就靠岸补。木板上钉，漏处塞布，补好了再下水。水手不够，老船工带新船工，一遍遍讲哪里水深、哪里浪急。船工和战士编在一处：谁摇桨，谁射击，谁先跳上岸，早就一遍遍合过。
第一梯队过去，第二梯队又上。先头船靠岸后，江面上的船没有停。战士们下船，船工掉转船头，往回划，接下一批。马毛姐和哥哥驾着那条伤船，往返五六趟运送解放军。船篷烂了，船板穿了洞，桨还在水里划。
谁知南岸的炮火忽然往江心收。敌人要把后续船队拦在江面上。江风一紧，浪头打横，几条船被冲得歪出队形。船工们喊起号子，把桨压下去，船头重新调正。前头的船没有回头，后头的船一条接一条跟上来。
江防未破
天边发白的时候，先头部队已经在南岸站住脚，后续队伍还在往江边赶。南岸的碉堡里，机枪又响起来。已经上岸的战士趴在堤下，等后续部队。江北的指挥所里，电话铃一阵紧一阵。
人人都明白，先头船撕开的口子还小。天一亮，敌人就会看清江面，炮火会更准。船队必须在天亮前把更多人送过去。可南岸的江防还长，碉堡一座连一座，最硬的一段还在前头。
北岸的部队一队队开到江边，木船排成行，船工守在桨旁。百万大军渡江，从这一夜开了头；江面上船一条接一条，看不到尾。南岸的灯还亮着，下一阵炮声，就要压过来。
天光下的缺口
天边泛白，南岸的碉堡又响了。机枪压得堤岸抬不起头，先上岸的战士趴在土里，等后续船。指挥所的电话一阵接一阵：不能等，天亮了也要渡。船工把船撑离江岸，桨一入水，敌人的炮就追过来。江面上炸起水柱，木船被掀得乱晃。有的船板裂了，水手一边堵漏一边划；有的船陷进浅滩，战士跳下去，用肩头顶着船帮往前推。
南岸的碉堡里火舌不停，爆破手抱着炸药包，借堤坡的死角往上爬。一声闷响，碉堡哑了。后头的船趁着这股烟，一条接一条靠岸。先头船撕开的口子，被后续部队硬生生撕大。可就在这时，南岸高处的炮又响了，江心的船队被拦成两截。船工们不回头，把船头一偏，斜着往弹坑少的地方冲。战士们上了岸就趴下还击，船工掉转船头，回去接下一批。江面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船。
江防崩了
天光大亮，南岸的守军看清了江面，也看清了自己守不住。先头部队站住脚，后续队伍不断上岸，江防一段接一段被扯开。国民党军的长江防线，原想靠江宽水急挡住解放军，谁知木船一夜之间铺满江面，挡不住，也退不及。沿江的碉堡被一个个拔掉，守军丢下枪往南跑。
南岸的防线一破，南京城里的守军连夜撤走。总统府门楼上的旗子落下，换上了红旗。解放军进城，不扰民，不拿百姓东西，战士们坐在街边歇脚。长江天堑，从此不再是南北之间的屏障。
木船上的功臣
渡江的队伍里，马毛姐的名字后来传开了。她十四岁，是无为江边的渔家女，手臂上留着那夜被子弹划破的伤。她和哥哥驾着一条木船，往返五六趟运送解放军。船到江心，敌人的照明弹、大炮、机枪、水雷一齐压来，船篷打烂了，船板打穿了，桨还在水里划。同行的四条船，当场沉了两条。她没有停桨。
渡江战役后，她被称为“一等功臣”。可她记住的不是功劳，是江心的水声，是沉下去的两条船，是船工们喊的号子。胡炜后来算过：合肥一带包括无为、庐江，给部队筹了三百多条大小船只，每条船都配了比较熟练的水手。他说，是人民群众的支持，让解放军迅速摧毁了国民党军的长江防线。百万大军过江，船是百姓的船，桨是百姓的手。
渡江的船靠上南岸，长江这道天堑被甩在身后。可仗还没有打完，南方的城还要一座座接管。北平城里，另一件大事正在筹备。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这句话的后半截，正等着他们去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