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末年,天下大乱。皇族诸王为争权互相厮杀,这就是八王之乱。中原打得精疲力尽,北方的匈奴、羯、鲜卑等族趁势而起,百姓四处逃命。就在这乱世里,冒出一个不识字的羯族汉子,名叫石勒。他后来建立了后赵,成了北方一大片土地的主人。奇怪的是,这个一字不识的人,偏偏看重读书人,还让人天天念书给他听。一个粗人,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得从他的苦日子说起。
奴隶出身的羯族汉子
石勒是上党武乡人,大致在今天山西武乡一带,家里穷,年轻时给人种地做工,勉强糊口。谁知赶上并州闹饥荒,官府乱,豪强也乱,他被人抓住,像牲口一样卖到外地当了奴隶。
奴隶的日子苦,却磨出了他的本事。他骑得好马,胆子大,看人看得准。后来他逃了出来,拉起一伙人马,先跟着起兵的汲桑闯荡,又投靠了匈奴贵族建立的汉国。他打仗不要命,攻城略地,名气越来越响。不久,西晋都城洛阳失守,朝廷名存实亡,北方成了谁拳头硬谁说话的地方。石勒带着队伍,在冀州一带站稳了脚。
刀枪夺得来城,夺不来天下
地盘大了,麻烦也跟着来了。石勒手下多是能征善战的武人,会冲杀,不会管事。城池打下来,抢一把就走;粮食吃光了,再去抢下一座。被抢过的地方,田荒了,人逃了,下回连粮都抢不到。
更要命的是,北方的汉人百姓和读书人,见了这支队伍躲都来不及。没有人替他们收租、定规矩、管账目,队伍越大,越像一口越烧越空的锅。
有一回,石勒对身边的将领叹气:“带兵打仗,我不怕谁;可要说怎么守住一块地方,我心里没底。”
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一个接得上话。大家都是拿刀的,谁懂这个?
张宾投军
其实,军中早有个人把这个道理看明白了。他叫张宾,是冀州一带的汉人读书人,满肚子谋略,却一直没遇上能用他的主公。他看过不少带兵的人,最后投到了石勒帐下,认定这个羯族汉子不是池中之物。
没想到,石勒起初并没有把这个文弱书生放在心上。张宾也不急,一连几次献计,说的都是怎么打、往哪打、先取哪里。石勒半信半疑地照做,结果次次应验。
这下,石勒坐不住了。他把张宾请到帐中,当作最信得过的谋士,遇事先问他。张宾也直截了当地点出症结:光靠刀枪,只能得一时之地;想长久,就得把读书人招过来,让他们帮着管事。
这话说到了石勒心坎上。可读书人在哪里?他们肯不肯跟着一群胡人武夫?这道难题,才刚刚摆到石勒面前。
君子营里聚人才
石勒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张宾的话听进去,当天就下了军令:凡是读书人,一律不许抢,不许杀,违令者斩。
军令好下,人心难收。读书人被兵祸害怕了,听说羯族大帅要请他们出山,谁肯信?
张宾又出了个主意:把各处冲散的士人找来,集中安置在一处营中,派兵看护,管吃管住,起名叫“君子营”。
起初,营里冷冷清清。可消息慢慢传开:这位石将军说话算数,连抓来的读书人都当客人供着。逃难的士人一个接一个,有的被请来,有的走投无路,自己摸上门。营里渐渐住满了人。
石勒也明白,光下令不够,得让人看见诚意。他亲自过问营里的饮食起居,缺什么补什么。
有个读书人试探着问:“将军真要用我们?”石勒答:“用,不是养。我缺的,正是你们肚子里的东西。”
读书人听了,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要看日子。头一批人试着留下,见营里果然没人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才把亲友也招来。
石勒又把大队人马移驻襄国(今河北邢台),在这里扎下根基。张宾说:“先有立足之地,再谈天下。”
笔杆子也能守城
读书人一多,军中的光景变了。
从前打下城池,只管抢粮,抢光再换下一座。如今士人们帮着查户口,定租税,劝百姓种地。粮食从田里来,不再全靠刀上夺。
逃走的农户听说这里有章法,也三三两两回来了。田里有了人,仓里有了粮,大军出征,后头有人调粮,再不用走到哪儿饿到哪儿。
老将们起初不服:“咱们提着脑袋打仗,他们动动笔杆,凭什么受敬重?”
石勒听见了,只丢下一句:“你们能夺城,他们能守城。少了谁,这块地方都立不住。”
老将们哑口无言。可再看账目清楚了,粮草不断了,军心反倒稳了下来。这笔账,谁都算得明白。
张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理事,夜里替石勒谋划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不识字的人要听书
可石勒心里还有一块疙瘩。士人们谈起前朝兴亡,引经据典,他一句也接不上。他是个好强的人,不肯装懂,也不肯让人白白说过去。
不识字,那就让别人念。每到闲暇,他把读书人召进帐中,请他们捧着书,一段一段念给他听。
起初,念书的人战战兢兢,不知这位大帅想听什么。谁知石勒听得极认真,听到兴头上,还要抬手叫停:“这个人为什么败?那个人凭什么赢?”
念书的人答得出,他点点头;答不出,他便自己琢磨,琢磨出个道理,当场就说。
日子一久,帐中的读书人都暗暗称奇:这位不识字的主公,书里人物的得失,一听就能说出个高低。
有读书人壮着胆子试探:“将军不识字,怎么听一遍就明白?”石勒笑了:“字我不认得,人心我认得。书上的人,也是人。”
从此,听书成了帐中的规矩。读书人轮流上阵,念得口干舌燥,石勒却从不嫌多。
这天,帐中又在念书。念的是楚汉相争的故事。读到一处,谋士郦食其向汉王刘邦献上一条计策:把六国君主的后人重新封立起来,好收拢天下人心。
石勒听到这里,猛地坐直了身子。
念书人的声音停在半空,帐中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石勒瞪着眼,只挤出半句话:“这办法……”
听出破绽的大帅
念书人定了定神,接着往下念。
郦食其对刘邦说:当年商汤灭夏,封夏的后人;周武王灭商,封商的后人。如今秦灭六国,六国的后人断了香火。大王若把他们重新封立,六国的君臣百姓都感念大王的恩德,谁不归心?
刘邦听了,连声叫好:“好!快刻印信,你去办。”
念到这儿,念书人停了下来,偷眼瞧石勒。
石勒一拍大腿:“这办法要坏事!这样做,刘邦还怎么得天下?”
满帐的人愣住了。后头怎么收场,书还没念到,谁也没说。这位不识字的大帅,凭什么一口断定?
石勒也不解释,只摆摆手:“往下念。”
一双筷子拆了一道令
书里的故事正往下走。
印信刚刻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张良来见刘邦。刘邦正在吃饭,一边吃,一边把这条计策讲给他听。
张良一听,脸色变了:“谁替大王想出这个主意?大王的大事要完了!”
刘邦一怔:“怎么说?”
张良道:“请借大王的筷子,让我给您比划比划。”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一条一条摆开道理。
商汤封夏的后人,是因为有把握制住夏桀。如今大王制得住项羽吗?
周武王封商的后人,是因为已经灭了纣王。如今大王的天下定了吗?
还有最要紧的一层:跟着大王东奔西走的人,抛下亲人,离开故土,图的是将来分一块封地。六国一复立,他们各回旧主身边,谁还替大王卖命?何况项羽正强,六国新君只会倒向强的一边。
刘邦听到这里,嘴里的饭都吐了出来,骂道:“这个书呆子,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他当即下令,销毁印信。
帐中先是鸦雀无声,随后有人低低地“哦”了一声。
念书的人自己也发愣:这一段,大帅从没听过,结局却被他猜中了。
赖有此耳
石勒长出一口气,笑道:“赖有此耳!”幸亏有这么个人。
他没夸自己猜得准,只问:“这个张良,是什么来头?”
念书人答:“是刘邦帐下的谋士,替他定大局的。”
石勒转头看了看张宾,说:“刘邦身边有这样的人,难怪天下归他。”
张宾拱手:“主公没听过后文,却一耳朵听出了破绽。”
石勒摇头:“这算什么本事。我是想,六国后人都封了,各占一方,谁还听谁的?打天下的人白流血,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
这话一出,几个读书人悄悄交换了眼色。他们啃了半辈子书,未必个个想到这一层。
消息传开,君子营里议论了好几天。从前有人只当石勒是个会用人的武夫,如今才明白,这位大帅听书,是真在听,也真在想。原本还在观望的士人,打消了顾虑,安心留了下来。
听书的规矩一直没断。读书人轮流念,石勒轮流问:谁败,谁胜,为什么。他不识字,却从这些前人的成败里,一点一点攒下用人和打仗的道理。
此后,他在襄国一带站稳脚跟,势力越滚越大,终于自立门户,建立了后赵。
可石勒心里明白,几个人轮流念书,不过是点起一盏小灯。要让这点光照得更远,还得有更大的动作。这位羯族大帅接下来要办的事,连张宾都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