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乱,晋室南迁
西晋末年,天下乱成一锅粥。根子出在皇室自己:藩王们争权夺利,你杀我、我杀你,这就是“八王之乱”。中原被折腾得元气大伤,北方的割据势力趁火打劫,接着又是“永嘉之乱”,西晋就这么垮了。
中原成了战场,老百姓没了活路。大官僚、大贵族带着全家老小,成群结队往长江以南逃;寻常百姓只要有办法,也跟着流亡。江南有个人,是晋室宗亲,叫司马睿,当时封琅邪王,镇守建康(今江苏南京)。富庶的扬州一带,既能得到土地,又能做官,北方的权贵最爱往那儿去。晋室的残余势力,就这样在江南站住了脚。
可逃难的人群里,有一个偏偏不是来享福的。他叫祖逖,字士雅,范阳(今河北涿州一带)人。
少年祖逖,后世相传闻鸡起舞
祖逖出身北方的老牌世家,年少时却一点不像读书人。他性子豁达,不拘小节,年纪不小了还没好好读过书,哥哥们为他发愁。谁知后来他忽然开了窍,把古今的书翻了个遍,常往来京师。见过他的人都说:这人有匡扶世道的才干。
关于他的少年,后世相传有这样一个故事。相传他有个知心朋友叫刘琨,故事里说两人好得同盖一床被子睡觉。有天半夜,窗外鸡叫了。祖逖一脚把刘琨蹬醒,说这不是坏声音,是催人起床的。两人翻身下床,在院子里舞练起来。后世的人就管这叫“闻鸡起舞”。传说归传说,人们愿意这样讲,是因为它太像祖逖的脾气。
照故事里的说法,从那以后,两人常在半夜坐起来议论天下大事,都盼着有朝一日,替国家干出一番大事业。
南渡京口,进言大王
京师大乱,祖逖带着亲族、乡亲和部曲,拖家带口,一路向南。
路上,别的权贵只顾自己,自己坐车,让别人跟着跑。祖逖偏不这样。他把车让给同行的老弱,自己跟年轻力壮的人一起步行;又把自己的粮食、衣物拿出来,分给大家用。一路走下来,同行的人没有不敬爱他的。
到了江南,他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住了下来。京口离建康不远,地势险要,是建康的门户,不少北方大族都落脚在这里。祖逖从小讲义气,朋友多,跟来的人也就特别多。这些人背井离乡,日子艰难,眼看本地富豪天天吃肉喝酒,心里不平,有人竟跑到富豪聚居的南塘去抢东西。一旦被官府抓了,祖逖就尽力营救。
祖逖来到南方,只是先找个地方存身。真正放不下的,是沦陷的中原和受苦的百姓。他在京口一面安顿乡亲,一面把一批勇猛强壮的人聚拢在身边,心里盘算的只有一件事:北伐。他把希望押在琅邪王司马睿身上。司马睿任命他为军谘祭酒,他便抓住机会,当面进言:
“这场大乱,是皇族争权、自相残杀闹出来的,外族才趁火打劫。如今中原百姓受尽残害,人人想起来反抗。大王若肯派一员将领统率他们,各地豪杰一定闻风响应,失地可复,国耻可雪!”
司马睿却犯了难。他刚在江南站稳脚,一心想守住这块地盘,并无北伐的雄心。可北伐能争取人心,祖逖当面提出来,又不好回绝。他沉吟良久,迟迟没有开口。
勉强应允,空手北上
司马睿思来想去,北伐的名头得有,家底却舍不得掏。他想出个折中的办法: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官衔给足,实惠只给一点。
粮食、布匹,只拨了少量。铠甲没有,兵器没有,连兵员都得祖逖自己去招。
这哪里是派兵北伐,分明是让人空着手闯龙潭。
换了旁人,怕是当场就要推辞。祖逖却没有二话,躬身谢恩:“朝廷不给兵,我自己招;不给甲,我自己造。只求大王记住,我在北边拼命的时候,别忘了南边还有人看着。”
司马睿含糊地点了点头。
祖逖心里明白,这位大王肯点头,已是难得。
他召集起自己的亲族、部曲,在长江边上整队登船。身后是安稳的江南,眼前是铁骑横行的中原。船离了岸,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中流击楫,誓不还江
江水拍着船舷,浪头一个接一个扑上来,船上没有人说话。船到江心,风急浪高。祖逖忽然站起身,抓过一支船桨,狠狠敲在船舷上,咚咚作响,压住了水声。
他面朝北方,高声说道:“我祖逖此去,若不能肃清中原,就不再渡江回来!有如这滔滔江水,一去不返!”
满船人先是一愣,随即热血上涌,齐声应和。
这一敲,敲断的是退路。往后无论多难,这条船不会掉头。
招兵聚堡,沙袋退敌
过了江,祖逖先不急着进军。他架起炉灶,熔铁铸造兵器,又四处招募壮士。炉火映红了一张张脸,锤声叮叮当当,传得老远。没有朝廷接济,他就一点一点,自己攒出一支队伍。
他自己吃穿俭省,同将士一个锅里吃饭。消息传开,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进入豫州,他遇到的头一个难题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乱世里,各地百姓聚族修筑坞堡自保,一座连着一座,却互相攻打,各管各的。外敌还没赶走,自己人先成了一盘散沙。
祖逖不摆将军的架子,对各家坞堡主以诚相待,劝他们放下旧怨,一致对外。日子一久,这些互相对抗的坞堡,渐渐团结在他周围,听他号令。
人心聚拢了,仗才好打。队伍一路向前,来到浚仪(今河南开封一带)。对面是北方割据势力的将领桃豹,两军隔着阵地对峙,谁也不肯先退。
僵持拼的是粮草。祖逖手里并不宽裕,偏要让对面觉得他有的是。他下令士兵用布袋装上沙土,派许多人排成长队,来来往往,像在运粮。
桃豹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真把那些布袋当成了粮食,心里直打鼓:对方粮食如此充足,自己这边还能耗多久?军心一天比一天浮动。
可祖逖心里清楚,沙土换不来真粮食,这个法子撑不了太久,得想办法弄到真的。
机会很快来了。对方有一支运粮的队伍,是石勒派来接济桃豹的。祖逖抓住时机,带兵截住,把粮食夺了过来。这一回,布袋里装的是真粮。
桃豹先前被假粮迷惑,不敢轻动;如今真粮被截,接济断了,军中粮草见底,再也守不住。一天夜里,他拔营而走,连夜撤退。几袋沙土先唬住了人,夺来的粮食才真正把人逼走。
浚仪解了围,祖逖乘势进兵,一座座城池接连回到晋军控制下,黄河以南的地区,最终都掌握在了他手中。
可祖逖心里明白,路还远着:黄河以北仍在北方割据势力手中,中原并没有收复完。
当年那个空手渡江的人,如今站在黄河边上,望着对岸。
而就在这时,建康城里,有一个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朝廷来人,猜忌渐深
就在祖逖在北边步步向前的这些年里,建康城里也出了一件大事。公元317年,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政权,318年正式称帝。这时的江南,是另一番光景:有了宫殿,有了朝堂,也有了新的顾虑。坐上了龙椅,他的心反倒越来越不安稳。
消息一桩接一桩传来:祖逖没要朝廷一兵一甲,却收拢了坞堡,逼退了敌将,连黄河以南的地区都牢牢掌握在手里。豫州一带的百姓,只认祖逖这面旗。
司马睿当初点头,多半只是做个北伐的样子,未必指望这个人真能成事。如今事成了,他反倒高兴不起来。
他的办法,不是增兵,不是送粮,而是派人去管。
朝廷一纸诏令下来:戴渊出任,统管包括豫州在内的六州军事。
这道令一到,祖逖头上平白多了一个管着他的人。他一寸一寸夺回来的地方,转眼就要听别人调遣。
没想到,敌人的刀剑没能拦住他,自家人的猜忌却让他喘不过气。
当年在建康,他对司马睿说过:晋室大乱,根子在宗室争权,自相残杀。这话言犹在耳,江南的朝廷,竟又犯了同一个毛病。
忧愤成疾,病逝雍丘
祖逖想不通。黄河以北还在北方割据势力手中,朝廷的目光却先落在了自己人身上。
可以想象,夜深人静时,他常望着北方出神,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我在前头拼命,后头却有人盯着,这北伐还怎么打下去?
这口气憋在胸中,一天重过一天。他忧愤成病,终于一病不起。
公元321年九月,祖逖病逝于雍丘(今河南杞县)驻地,终年五十六岁。
当年船头那一声桨响,说的是不收复中原,不渡江回来。中原没有收复完,他自己也没有回去,最后留在了这片他拼死守护的土地上。
誓言只兑现了一半,可那一半,是他拿命换的。
豫州百姓,立祠相祭
噩耗传开,豫州的百姓悲痛万分。
他们记得这位刺史:和将士一个锅里吃饭,劝坞堡放下旧怨,把一盘散沙攥成了一个拳头。
如今这个人走了。
百姓自发为他修起祠堂,用来怀念这位从江心一路打过来的人。
至于建康的朝廷,仍旧守着长江边的安稳。那个空手渡江的人用性命撑起的北伐,再不见当初的气势。
一支船桨,一句誓言,一个不肯回头的人。
后世故事还说,刘琨得知祖逖北上的消息,心里既佩服,又暗暗着急,感叹自己怕是要落在老朋友后头了。故事里,当年半夜听见鸡叫、一同翻身起舞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守在黄河边,一个远在北方,各守一方,都望着同一片没能太平的天下。这是人们爱讲的传说,讲的是对一对老朋友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