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中期,天下早已不是周天子说了算的天下。周室名义上还在,实际上只剩一个空架子。真正说话的,是七个大国:秦、楚、齐、燕、赵、韩、魏,合称战国七雄。
七国里,最让人睡不着觉的是西边的秦。秦国自商鞅变法以后,奖励耕战,国力一年比一年强。秦兵一出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东边各国就紧张。韩、魏紧挨着秦,吃的亏最多,割地求和不是头一回。赵、燕、齐、楚离得远些,也知道早晚轮到自己。
怎么对付秦?各国君主谁也拿不准。有人主张低头事秦,换几年太平;有人想联合起来,又怕盟友临阵脱逃。大家各打各的算盘,谁也不肯先出头。
也正是这样的年月,天下冒出一批靠嘴吃饭的人。他们不种田,不带兵,奔走于列国宫廷,替君王出谋划策。主意被采纳,转眼封侯拜相;不被采纳,拍拍衣袖就走。苏秦,便是其中一个。
七国争雄的年月
洛阳来的读书人
苏秦是东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洛阳是周室所在,地方不大,百姓多半种地做买卖,过日子精打细算。苏秦家境平常,却不甘心守着几亩薄田过一辈子。
相传他年轻时离家求学,跟着一位高人学本事。学成下山,苏秦信心十足:天下大乱,正是读书人出头的时候,凭这一肚子谋略,哪个国君不要?
他想到的第一个去处,是最强的秦国。道理很直白:谁最强,谁就最需要谋士,也最舍得下本钱。
于是他备足车马盘缠,一路向西,进了秦国都城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
西行碰壁,归家受冷
见到秦王,苏秦把准备好的一套谋划和盘托出:如何富国,如何强兵,如何一步步吞并天下。他说得口干舌燥,秦王却听得兴致寥寥。
秦王那时正忙着稳住朝局,没心思听一个陌生人纵论天下。他只淡淡一句:“羽毛没长齐的鸟,飞不高。先生的大道理,过几年再说吧。”
苏秦不死心。他一次又一次上书,一次又一次被挡了回来。盘缠一天天见底,貂皮袍子穿破了,车马也卖了。最后,他背着一担书,徒步走回了洛阳。
回到家,他又黑又瘦,草鞋磨烂了脚。妻子坐在织机上,头也不抬;嫂子不肯给他做饭;父母不愿同他说话。
谁知,苏秦没有垮。他关起门来,把藏书翻了出来,日夜苦读。夜里困了,就起身用冷水抹把脸,咬牙接着再读。
读着读着,他想通了一件事:自己一直想帮最强的秦国吞天下,可秦国根本不缺他。与其替强秦出主意,不如去替被秦压着的六国出主意。六国合在一起,地盘不比秦小,只因各自为政,才被秦一个个拿捏。
要是六国心往一处使,秦国还敢轻易东出吗?
这个主张,后来有了名字,叫“合纵”:六国自北向南连成一线,共同抗秦。苏秦收拾行装,再次出门。这一回,他朝着东北的燕国走去。
燕国叩门
苏秦一路向东北,到了燕国都城蓟(今北京西南)。
这回他学乖了,不再张口就谈吞天下。想起西行的狼狈,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话要说到对方的痛处上。
可进门更难。燕文侯高高在上,一个外乡来的布衣,想见一面,连宫门都摸不着。他在蓟城住下,托人递话,话递出去,一次次没了下文。盘缠见底,他咬牙熬着,就是不肯走。
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苏秦见到燕文侯,开口不谈秦国,先问了一句:“燕国多年没有大仗,大王可知是为什么?”
文侯一愣:“为什么?”
“因为燕国前头,隔着赵国。”苏秦说,“秦要打燕,得越过赵国,山高路远,粮草接不上,打不起。赵要打燕,清早发兵,傍晚就到城下。大王不防近在眼前的赵国,倒担心远在天边的秦国,这笔账算反了。”
文侯皱起眉头,没有作声。
苏秦趁势再进一步:“秦国眼下被东边几国牵着,才顾不上燕国。哪天韩、魏、赵倒下,燕国能独善其身吗?燕赵若能结好,燕国南边便无后患,天下的门户也多一道闩。”
文侯沉吟良久:“先生说得在理。可燕是小国,西有强赵,南有大齐,我怎敢带头?”
“所以我先来见大王,再去见赵侯。大王只要点头,我替燕国去说。”
文侯终于被说动,备下车马金帛,送苏秦南下赵国。
赵侯动心
赵国都城邯郸(今河北邯郸)。初到这里,苏秦也碰了软钉子:朝中有人嫌他是外来的说客,不肯引见。苏秦不争不闹,托人把那番话递了上去,赵肃侯听了几句,这才召见。
苏秦这回把话说得更透。他先替赵侯算了一笔账:“天下谁最怕秦?韩、魏、赵。秦不敢轻易攻赵,是怕韩、魏从背后动手。可韩、魏地小兵少,是赵国的屏风,也是秦嘴边的肉。屏风一倒,秦兵就到赵国门前了。”
赵侯脸色变了。
殿上静了片刻,有大臣低声问:“若与各国结盟,万一有人反悔,赵国岂不白白得罪了秦?”
苏秦转向赵侯:“六国土地合起来,远比秦大;兵马合起来,远比秦多。六国结成兄弟,一国挨打,五国来救,谁背约,大家一起讨伐。秦再强,也不敢轻易出函谷关。”
赵侯半晌才开口:“寡人年轻,当国日浅,没听过这样长远的打算。先生既要保全天下,寡人愿把赵国托付给先生谋划。”
话说出口,赵侯当即备下车马、黄金、白璧、锦绣,让苏秦带上,去联络其他诸侯。
两国点头之后
燕、赵都点了头,苏秦心里却没轻松。合纵像一根绳子,六国是六股,断一股,全绳就松。
路上,他把各国的脾气过了一遍。韩国地小,夹在秦、魏之间,每回都是先挨打的,最怕,也最不敢先开口。魏国离秦近,割过地,吃过亏,心里窝着火,却没底气。齐国富庶,自觉隔得远,不急。楚国地大,向来不把别国放在眼里。
这几个国君,有的怕得发抖,有的傲得不低头,得一个个对症下药。再说,六国之间旧账不少,谁肯真把后背交给别人?
苏秦明白,眼下的顺利,只是起了个头。
可就在这时,西边的咸阳也有了动静。东方有个洛阳来的读书人,正在列国间来回奔走,这话早晚传进秦王耳朵里。秦国会眼睁睁看着六国拧成一股绳吗?
苏秦攥紧赵侯给的车马,朝韩国的方向,催马上路。
四国点头,六国会盟
苏秦先到韩国。韩宣惠王正发愁,秦兵年年压境,割地一回比一回多。
苏秦开口就不客气:“韩国兵强弩利,天下闻名,却向秦国低头称臣,传出去要被人笑话。大王今天割一城,明天割一城,地有限,秦的胃口没有限。”
他停了停,又添一句:“俗话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大王甘心给秦国当牛后吗?”
韩王脸色涨红,按剑仰天长叹:“寡人再不成器,也绝不事秦!”
韩国点了头,苏秦转向魏国。魏国挨着秦国,河西的土地早被秦夺走,这口气憋了多年。苏秦只说一句:“割地事秦,好比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魏襄王默默点头。
齐国最难。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富庶,离秦又远,齐宣王觉得天塌下来有别人顶着。苏秦偏在“远”字上做文章:“韩魏若倒,秦兵再无阻拦,到那时,谁替齐国挡着?”齐王细想,后背一阵发凉,应下了。
最后是楚国。楚威王自恃地大兵多,可苏秦在郢都(今湖北荆州北)一句话说到根上:秦强则楚危,楚强则秦弱,两家迟早要碰一碰。楚王一拍案几,答应入盟。
燕、赵、韩、魏、齐、楚,六国都点了头。
盟约订得简单:一国被攻,五国来救;谁背约,五国共讨。六国国君会盟于洹水(今河南安阳一带),杀牲歃血,对天立誓。苏秦被推为“纵约长”,身佩六国相印,赵国又封他为武安君。
曾经连盘缠都凑不齐的布衣,如今肩上扛着六个国家。秦兵再想东出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不得不先掂量掂量。
衣锦过洛阳
苏秦北上赵国复命,半路要经过老家洛阳。
这一回,车马辎重一眼望不到头,各国派来护送的使者排成长队,排场不亚于一位国君。周显王听说,慌忙派人打扫道路,到郊外迎接。
苏秦的兄弟、妻子、嫂子远远站着,低头不敢抬眼,等他吃饭,一个个侧着身子伺候。
苏秦看着嫂子,笑了:“当初那样傲慢,如今怎么这样恭敬?”
嫂子伏在地上:“如今季子位高钱多啊。”
苏秦叹了口气:“同样一个我,富贵了,亲人也怕我;贫贱了,亲人也看轻我。何况外人呢?”
他拿出千金,散给宗族乡亲。前倨后恭,一场冷暖,他看得明明白白。
盟散人亡
可盟约这根绳子,系的是利,不是情。
秦国见硬拼不成,换了法子,暗中派人挑拨。先是让齐、魏两国去攻赵国,赵侯气得责问苏秦:说好了五国互救,怎么自己人打起来了?苏秦自知无法交代,借口出使燕国,离开了赵国。他一走,盟约像被抽了线的珠子,哗啦散了。
后来,苏秦在燕国、齐国之间奔走,最后留在了齐国。可他在齐国遭人嫉恨,终究没能善终。相传他临终前,还替齐王想了最后一计,好把幕后的人引出来。
从洛阳穷书生到六国相印,苏秦走了一条险路,又死得不平静。
苏秦倒下了,合纵的名字却留了下来。可秦国没有停。后来,秦国有个叫张仪的谋士,拿出了另一套主张,叫“连横”:不去跟六国讲抱团,而是一个一个上门,许以好处,劝各国单独同秦国交好。合纵要六国联手,连横却要把这根绳子一股一股拆开。此后许多年,两种主张就在列国的朝堂上你来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