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中期,公元前四世纪。周天子早已名存实亡,天下由七个大国说了算:秦、楚、齐、燕、韩、赵、魏。谁拳头硬,谁就有话语权。
七国之中,西边的秦国最让人心惊。几十年前,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种地多的有赏,打仗勇的有赏,犯了法的,贵族也不饶。变法之后,秦国田里有粮,营里有兵,又占着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这道天险,东边诸侯想进来难,秦军想出去却容易。商鞅后来虽然惨死,新法却留了下来。秦惠文王接手这副家底,眼睛早盯上了东边的土地。
可秦国想东出,也没那么容易。东边六国若拧成一股绳,秦军寸步难行;六国若各怀心思,秦国便有机可乘。所以秦要拆散六国,六国要联手抗秦。一时间,各国朝堂上多了一批特殊的人。他们不带兵,不种地,只凭一张嘴,劝国君结盟,也劝国君翻脸。后人管这类人叫纵横家。
张仪,就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
魏国来的穷书生
张仪是魏国人,家里不富裕,读书却肯下狠功夫。他拜鬼谷先生为师,学的是揣摩人心、辩说天下的本事。同门里有个叫苏秦的,也是这路人物,日后同样要闹出大动静。
学成下山,张仪想找个肯重用自己的国君。谁知魏国不要他。他只好东奔西走,投靠这家,依附那家,吃别人的饭,看别人的脸色。年纪一天天大了,功名一点没挣到,日子越过越紧。旁人看他,不过是个满口大话的穷游士。
张仪心里却憋着一口气:越被人看轻,越要闯出个名堂。
后来,他南下来到楚国,投到楚国令尹,也就是宰相的门下,做了个食客。楚国地广兵多,是数一数二的大国。在这里若能出头,前程便大不一样了。
相府失璧,祸从天降
事情就出在一次宴席上。楚相拿出一块珍贵的玉璧,请宾客们传看赏玩。散席之后,玉璧不见了。
相府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压低声音说:“门客里谁最穷?张仪。这人没有正经出路,八成是他动的手。”
一句话,就把张仪推到了风口上。几个人冲上来,把他按倒在地,逼他认罪。
“我没拿。”张仪咬紧牙关。
没人信他。板子落下来,一下又一下,打得他皮开肉绽,他始终不肯认。拷问无果,玉璧也搜不出来,众人只好把他放了。
张仪被抬回家,浑身是伤。妻子一边抹药,一边埋怨:“你要是不读书,不去游说,怎会受这样的羞辱?”
张仪没有争辩,反倒张开嘴,问了一句:“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吗?”
妻子又气又笑:“舌头自然在。”
“在就够了。”张仪说。
这四个字,是他的底气。身上的伤能养好,丢掉的脸面却要靠本事挣回来。他的本事,全在这条舌头上。
可往哪儿去施展?魏国不用,楚国受辱,中原的门一扇扇都对他关着。想来想去,他把目光投向了西边。那里有个正在崛起的秦国,自商鞅以来,一向肯用外来的人才。伤刚养好,张仪收拾起行囊,踏上了西去的路。
西入咸阳,初见秦王
张仪进了函谷关,一路向西,来到秦都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
他是外乡人,无亲无故,可秦国的规矩和中原不同。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看本事,不问出身,只要真能办事,就有出头之日。
秦惠文王召见了他。这位国君正为一件事犯愁:秦军屡屡东出,六国一见危险就抱团,好不容易打下一块地,转眼又得吐出来。
张仪开口,不讲仁义,只讲利害。
“大王,硬打是笨办法。六国联手,秦军再强,也架不住以一敌六。可六国各有各的算盘,我替大王一个一个拆开。”
“怎么拆?”
“对强的,吓一吓;对弱的,拉一拉;对贪心的,喂一喂。让他们谁也顾不上谁,各自转过身来向秦国低头。”
惠文王听得连连点头。
这套办法,后人叫作连横。六国从北到南连成一线抗秦,叫合纵;让六国一个个倒向西边的秦国,叫连横。
张仪先被任命为客卿,也就是替秦国出主意的外来大臣。公元前328年,他当上了秦国的相。当年在楚国被人按在地上打板子的穷门客,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蒲阳一局,欲取先予
张仪上任,头一件大事就是对付邻居魏国。
秦军围住蒲阳(今山西隰县),魏军守不住,投降了。按常理,打下的城池该攥在手里。张仪却对惠文王说:“把城还给魏国。再派一位公子去魏国做人质。”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到嘴的肉,怎么还往外吐?
惠文王信他,照办了。
张仪转身又去见魏王,一脸诚恳:“秦王待魏国如此宽厚,魏国可不能失了礼数啊。”
魏王又惭愧又害怕,琢磨再三,把上郡(今陕西北部)的大片土地献给了秦国。
还出去一座小城,换回来一大片土地。这一手,张仪玩得干净利落。从此,秦国朝堂上再没人小看这个魏国来的书生。
魏国为相,暗藏杀机
可六国里也有人看穿了他的路数。魏国的公孙衍,曾在秦国做过大官,后来回到魏国,专门张罗各国合纵抗秦。他和张仪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
秦国不能让公孙衍的合纵成了气候。公元前322年,张仪离开秦国,去魏国做了相。名义上是魏国的宰相,其实还是替秦国办事。
他对魏王说:“魏国四面平地,无险可守,周围的邻居个个盯着。与其指望别人,不如先和秦国交好,其他诸侯看魏国带头,也就跟着来了。”
魏王犹豫不决,合纵的主张又在耳边嗡嗡响,终究没点头。
谁知没过多久,秦军忽然东出,一连夺了魏国几座城。魏王这才明白,这位魏国宰相的另一只手,攥在秦王那里。
魏国的口风松动了。可张仪心里清楚,魏国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正挡在秦国面前的,是南边地广兵多的楚国,和东边实力雄厚的齐国。这两国要是结成同盟,连横就是一纸空谈。
齐楚怎么拆开?张仪想好了第一步。
他要去的地方,正是当年打他板子的楚国。
楚王的如意算盘
公元前313年,张仪南下,来到楚国郢都(今湖北荆州北)。
楚国地广兵多,又和齐国结盟。秦军几回东出,都被这两家联手顶了回去。张仪要办的事,就是把这道锁拆开。
他见了楚怀王,开门见山:“秦王最敬重大王。只要楚国与齐国绝交,秦国愿献商於(今陕西商洛一带)之地六百里。”
不动刀兵,白得六百里。怀王眼睛都亮了,满朝文武纷纷道贺。
只有谋臣陈轸一言不发。散朝后他求见怀王:“大王,秦国为何肯给地?因为楚国背后有齐国。断了齐,楚国孤身一人,秦国还会白送土地吗?到那时,北有秦,东有齐,楚国就成了夹在中间的靶子。”
怀王摆摆手:“你是眼红我捡了便宜吧。”
陈轸叹口气,退了出去。
怀王当即与齐国绝交,重赏张仪,又派一名将军随他西行,去接收土地。
六百里变成六里
车马刚进秦境,张仪忽然“哎哟”一声,从车上摔了下来,说是伤了腿,要回家静养,从此闭门不出。
楚国将军在咸阳干等,一等就是好几个月,连张仪的面都见不着。
消息传回郢都,怀王想了又想:莫非张仪嫌我与齐国断得不够干净?
他又派一名勇士北上齐国,当着齐王的面破口大骂。
齐王气得七窍生烟,折断了楚国送来的符节,转头与秦国结了盟。
秦齐一握手,张仪的腿立刻好了。他上朝,见到那位苦等的楚将,笑呵呵地问:“将军怎么还在这儿?”
“我在等先生兑现商於六百里之约。”
“六百里?将军听岔了。我有一块封地,方圆六里,愿献给楚王。”
楚将愣在原地,半晌才说:“我奉命来接的,是六百里。”
“秦国的土地,是将士们一寸一寸拼出来的,哪有白送人的道理。”
楚将赶回郢都,一五一十禀报。怀王气得拍案而起:“我堂堂楚王,竟被一个书生耍了!”
丹阳惨败,连横收网
怀王咽不下这口气,立刻发兵攻秦。
没想到,这回楚国面对的,已不是秦国一家。公元前312年,秦军在丹阳(今河南西南部丹水、淅水一带)迎头痛击楚军,楚将屈匄被俘,汉中(今陕西南部)之地也丢了。
怀王不肯认输,调集国中兵马,深入秦境,一直打到蓝田(今陕西蓝田西)。谁知韩、魏两国趁楚国后方空虚,从北面攻了过来。楚军腹背受敌,只得撤兵,割地求和。
陈轸当初的话,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一出骗局,楚国丢了土地,折了名声,还白白失去齐国这个朋友。张仪动口不动手,南方头号强国就被掀翻在地。
此后他又东奔西走,游说韩、赵、燕等国,劝它们服从秦国。合纵的铁链,一环一环松开了。
可张仪没能笑到最后。惠文王去世,太子武王即位。新王不喜欢这个满肚子谋略的魏国人,朝中对头也趁机进言。张仪看风向不对,离开秦国回到魏国,不久便病逝了。
再说那位被骗得团团转的楚怀王,土地丢了,气也没消,可教训还没吃够。几年后,秦王送来一封请柬,邀他到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会面。怀王捏着请柬,犹豫了。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