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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万历年间，苏州是丝织业重镇。那时朝廷开销大，边关要饷，宫里要银，国库常常吃紧。朝廷便派税使到商货集中的地方增税。税使一到，层层加派，商铺、作坊、手艺人都被刮上一层。税使的文书一层层压下来，地方上不敢多问，商户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苏州（今江苏苏州）机户、织工、染匠、牙行聚在一城，丝声日夜不断，也因此成了税使眼里的肥肉。苏州工匠葛成，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逼到了税使面前。葛成不是官，也不是读书人，他只是一个靠织机吃饭的匠人；可正因如此，他更知道一城匠人的难处。
税使进苏州
苏州城外水网密布，城内机杼声连成一片。葛成是织工出身，手脚勤快，性子直，谁家机子坏了，谁家短了工钱，他都肯帮一把。他没读过多少书，却明白一个理：一城人靠手艺吃饭，饭碗砸了，天就塌了。织工们信他，不是因为他有官身，而是因为他从不拿别人的难处换自己的好处。葛成家里也有一张旧织机，一家老小靠它吃饭；他知道停机的滋味。
这年，税监孙隆带着随从进了苏州。先贴告示，再设税卡。卖丝的、卖布的、开染坊的、替人搬货的，都要交税。苏州的丝要出城，得过染坊、牙行、船关，每一道都有人伸手。孙隆的随从又借机勒索，今日说账目不清，明日说货物漏税。交了还要交，说了不算数。机户不敢开机，织工不敢上工，街上米价也跟着涨。怨气在巷子里转，转来转去，转到葛成门前。
机户停织
葛成起初还想忍。他劝众人，先凑一凑，把眼前这一关过去。谁知孙隆的随从把算盘一拨，连停机的织户也要照旧摊派；交不出，就抬走织机。有人上前拦，被推得踉跄；有人争辩，被赶到街边。作坊一间间关门，织工一双双空手回家。有人去求情，孙隆闭门不见；有人去递状纸，衙门只说管不了。葛成把几个老师傅请到院子里，说，今日退一尺，明日就退一丈；可要先让全城人明白，我们不是闹事，是要活路。
葛成去看望一个老织工。老人坐在空机前，手还在比划穿经引纬，机子却已被抬走。老人只说，机子没了，一家人吃什么。葛成没答话。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织梭摸了又摸，终于明白：再退，退的不是一步，是整条活路。
众人聚到街头
第二天，消息传开，苏州城里的工匠越聚越多。有人说去求孙隆减税，有人说去衙门递状纸，也有人说，横竖是死，不如把税监赶出城去。葛成拦住众人，只说，先讲理，再动手；要人去，不能乱来。他让老人和孩子先回家，又让年轻工匠站到前排，只围不散。有人问葛成，真要把事闹大吗？葛成说，不是我们要闹大，是孙隆把路堵死了。
可就在这时，孙隆的随从又出来吆喝，叫众人散开，还举起棍棒吓人。这一次，没人退。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巷口漫到街心。葛成把布衫一紧，迈步向前。街面上忽然静下来，只听见那边哐的一声，像是谁手里的棍子落了地。
围住税监衙门
葛成没有带人往别的衙门去，而是带人往税监孙隆的衙门去。一路上，染坊的、机房的、牙行的、挑担的，都从巷子里出来，跟在后面。人越走越多，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发响。葛成边走边立规矩：不许抢东西，不许打无辜的人，进了门只讲三件事——免去机户的加派，放还抬走的织机，不再扣人。众人应了。
税监衙门前有一道木栅，栅后站着孙隆的随从，手里都拿着棍。人群在栅外停下，站满了半条街。葛成走到栅前，拱手，说，我们是城里的匠户，不是来闹事的，只求见税监孙隆，说几句活命的话。栅后没人应。过了半晌，才有人探出头来，说税监不见闲人。
人群里起了嗡嗡声。一个年轻织工喊，我们交的税还少吗！又有人喊，把织机还来！葛成回身，把手往下一压，人群才静下来。他又转过去，对着栅门说，那就请孙隆出来，当着满街人的面，说一句税怎么收，我们怎么活。
没想到，栅门后传出一句话：税是朝廷的税，谁敢多说一句，就是抗税。这一句，把半条街的人都惹红了眼。
门里门外
有人开始往前挤。葛成张开两臂拦着，说，先把话说完，再动手不迟。可就在这时，栅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几个随从冲出来，跟众人推搡起来，有人被他们扣住，栅门又砰地关上。
这一下，人群炸了。有人去撞栅门，有人去捡石头。葛成抢上前拦住，说，撞开了门，人更要吃亏。他转身对着门里喊，扣人做什么？放人！门里不答，只听见里面一阵争执和呼痛声。
葛成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回头看看满街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匠人，有刚放下织梭就赶来的后生。他明白，今日若是退了，明日这城里就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他走到栅门前，抬高声音说，我数三声。一，放人；二，把抬走的织机送回原处；三，孙隆出来，当着众人把话说清楚。三声过后，门若还不开，这满街的人，就不是我葛成拦得住的了。
门里静了一静，随即传出一阵脚步声。栅门没有开，只从门缝里传出一句：谁敢再进一步，就按谋反办。人群里有人喊，他们扣人，还拿谋反吓人！葛成回头看了一圈，说，那就进去问个明白。
冲进衙门
葛成抬起手，朝身后大喊一声：先救人！东边巷口应了一声，西边桥头也应了一声。原来葛成早让人分头守住几条路口，只等衙门里动手。喊声一起，织工从作坊里出来，染工从染缸边出来，挑担的放下担子，妇人把孩子往怀里一抱，站到了墙根下。人从四面八方往税监衙门前汇，半条街变成了一条街。
税监衙门的栅门被众人一推，门闩咔嚓一声断了，人群涌了进去。葛成冲在最前面。孙隆的随从举棍要打，冲在前面的几个年轻织工把麻布往上一兜，棍子被缠住，一扯就脱了手。葛成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堂前。孙隆正要往后堂缩，葛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堂前拖了出来。孙隆喊：你敢打税监？葛成说：你收税收到人活不下去，今日先吃我几拳。他抡起巴掌，照孙隆脸上打去；几个织工也围上来，拳头落在孙隆肩上、背上。葛成又打了几拳，才停住手，说：一，今日免去加派；二，抬走的织机送回原处；三，把扣住的人放出来。孙隆连声答应，趁随从和众人推搡，缩进后堂，从后门逃了出去。衙门里管账的书办怕事情再闹大，忙开了门，放出被扣住的人，又答应把抬走的织机送回各坊。过后，抬走的织机陆续送回各坊，加派的告示也被众人扯了下来。
一纸文书
谁知事情没有完。孙隆从后门逃出去后，写了一道文书，说苏州百姓聚众抗税、殴辱税监，为首者名叫葛成。这话传到城里，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有人劝葛成走，说，你救了满城的机，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葛成没有走。他把那天在税监衙门前立的三条规矩又说了一遍，说，我没抢一件东西，孙隆那几拳，是我打的；我去说清楚。没过多久，官差来拿人，葛成没有躲，跟着走到了衙门前。
堂上问他：你可知聚众是罪？葛成答：我只知机停了，人就没饭；人没饭，城就乱。我问的不是我一个人的饭。堂上又问：你为何殴打税监？葛成答：他加派害民，扣人关人，我劝不住，才动了手。堂上再问：你背后有何人主使？葛成答：没有主使，是我一个人喊的。
这一句，把满堂都问住了。堂上再问，他就不再辩，只把税监衙门前那三条重说一遍。旁人替他着急，他却说，话我说完了，怎么处置，随你们。
余波
葛成被关了起来。可苏州城没有因为他被关就静下来。机户照旧送饭，织工轮流到衙门外站着，不喊不闹，只站着。孙隆的名声在城里坏透了，出门要人护着，收税也收不上来。
过了些日子，上头换了人来查问此事。查来查去，孙隆加派的名目一桩一桩被翻了出来，葛成冲进衙门、痛打税监之事也瞒不过去。查问的人把两边的话都听了，最后加派的税免了，抬走的织机早还了，葛成也出了狱。他出来那天，没人敲锣打鼓，只有坊里的匠人一个接一个过来，把手在他肩上按一按，算是谢过了。
后来苏州人提起这桩事，不夸谁官大，只说有个叫葛成的匠人，在最难的时候站出来，把满城人的饭碗端在手里，没让它摔了。葛成之后，苏州的织机又响了起来，机杼声从早到晚，连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