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之间必须有一条铁路
十九世纪下半叶,张家口已是北方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对欧贸易的重要陆路商埠。茶叶、皮毛等货物在这里汇集;它又是北京的西大门,军事位置同样重要。铁路若能修通,货物运输和人员往来都会更方便;北京至张家口必须跨越崇山峻岭,线路怎样选定是工程人员面前的难题。
当时,中国不少铁路由外国工程师主持,路权和运营也常受外国资本控制。1905年,清政府决定修建京张铁路。计划一提出,英国和沙俄便为筑路权展开争夺:沙俄把长城以北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英国也不愿退让。最终议定京张铁路由中国人自行修建,英俄不再插手;中国按约偿还英国贷款后,可以支配关内外铁路余利作为经费,而这条铁路的运营仍由英国方面把持。
工程面对的难题并未随着议定自行修路而消失:经费、器材、技术人员和施工组织,仍要一项项落实。
詹天佑接下总工程司
1905年,袁世凯举荐詹天佑担任京张铁路总工程司,全路技术人员和施工人员都由中国人担任。主持工程的袁世凯面对外国人的质疑,也曾问詹天佑,中国人到底能不能干。詹天佑的回答是,中国人完全有能力修这条铁路。
这份底气有实际经历作支撑。詹天佑是清政府第一批官派留学生之一,曾考入耶鲁大学谢菲尔德理工学院土木工程系铁道工程专业。回国后,他又在关内外铁路工程中工作十多年,接触过线路、桥梁、隧道和铁路运营等不同环节。京张铁路局成立后,他带着仅有的两名工程技术人员翻山越岭,开始了一个多月的线路勘测。
勘测不是沿着地图走一遍就结束。铁路线路宜取平取直,但北京到张家口之间山岭难以绕开,工期、经费和技术条件又限制了随意延长线路。昌平到康庄一带经过多次勘测和比较,才确定最终路线。詹天佑在八达岭一带测量时,技术员先报出“大约六百米”的高度,他立即要求重新测量;技术员复测后,他又亲自带仪器复勘。
詹天佑对测量精度的要求,给工程人员留下了鲜明印象。他说,技术工作第一要求精密,不能有一点含糊和轻率,“大概”“差不多”这类说法不该出自工程人员之口。他还解释,科学的工作多一个人检查总是好的,因为外界正注视着这条铁路,他们希望工程失败,而建设者必须成功。
反复勘测很快显出价值。京张铁路从北京丰台柳村起,途经西直门、南口、青龙桥、康庄、沙城、宣化到达张家口。初建时全线约二百公里,设十四站,有隧道四座、涵沟二百一十个、架桥一百二十五座。这样的工程规模,靠的不只是决心,还要靠精确的数据把山势、坡度、桥梁位置和施工顺序一一落实。
在线路勘测时,工程人员以南口和岔道城为界,把全线分为三段考察和定线。各段地形不同,材料和运输条件也不同。丰台至南口一段地势相对平缓,可以先铺起来;越往北,关沟段的高山和隧道便成为决定全线进度的关键。
开工第一天的脱轨
1906年1月6日,京张铁路从北京丰台站正式铺轨,总工程司詹天佑举起铁锤,钉下第一枚道钉。可就在铺轨第一天,工程队的列车车钩链子脱落,造成列车脱轨。事故很快被当作中国人不能自主修建铁路的证据。
山区铁路还要解决车厢怎样可靠连接的问题。当时火车和车辆的连接有链子车钩、螺旋车钩和自动车钩几种。链子车钩在山区容易脱钩;螺旋车钩在山地行驶较安全,但摘挂不够方便。自动车钩由美国人Elli Janney于1873年发明,詹天佑比较后决定在京张铁路采用这种挂钩,使各节车厢连成整体,并上书清政府,建议统一铁路标准、在全国推广。
这种挂钩后来一度被传成詹天佑发明的“詹氏挂钩”,其实他最早把它译作“姜尼挂钩”,后来又定名为“郑氏车钩”。京张铁路的贡献在于引进并推广这种装置,而不是把它冒充为个人发明。脱轨事故带来的教训也因此没有停留在一次意外上:山区铁路需要更可靠的车辆连接方式,铁路标准也有统一和推广的必要。
青龙桥的“人”字形线路
从南口向北到八达岭的一段线路坡度很陡,翻越山岭十分困难。铁路要翻越这道山岭,线路若一味取直,坡度会超过火车运行条件;若在山上盘绕,线路又会变得很长,工程量和费用随之增加。
詹天佑等工程师经过多次实测比较,发现青龙桥位于两座山之间的峡谷中,于是采用“人”字形线路,也常被称为“之”字形线路。列车先开到青龙桥,再折返换方向爬向八达岭山腰。这样降低了坡度,节省了工时和经费。
列车由双机牵引驶到青龙桥后折返爬坡,沿线设十二处保险道岔,用来防止机车制动失灵后溜车造成事故。同初测方案相比,这项线路安排还将八达岭隧道的开凿长度缩短了一半。后来有人在青龙桥附近看到列车一上一下、折返运行,看到的正是这项设计留下的运行景象。
从山顶凿下竖井
初测时,八达岭隧道长约一千八百三十米,开凿需要两年。工程人员另择开凿处,配合青龙桥附近的线路安排缩短了隧道,可高山中的施工仍然艰难。缺少先进机器设备,詹天佑等工程师便在传统技术的基础上想办法。
他们在隧道中间开挖两个竖井,使工作面增加为六个,大大加快了开凿进度。京张铁路开凿八达岭隧道时,国内首次采用拉克洛炸药;此前这种炸药用于开发煤矿。隧道内通风和人员安全也被纳入安排:詹天佑设计扇风机改善隧道内空气状况,并每隔三百米修建避险洞,供日后检修人员躲避列车。
每一处材料都要算账
经费紧张,詹天佑尽量减少购置昂贵的外国设备。修建桥梁墩台时,他在混凝土中掺入片石;一些厂房的墙也用片石代替砖。厂房地基用石灰、黏土和细沙做成的三合土,替代部分水泥混凝土;地基松软处则采用桩柱法,把几百根长约一米至一点二米的柳树桩打入地下,增加地基硬度。
为了供应桥梁墩台的用料,京张铁路还开厂生产片石。除了决定混凝土里怎样掺石料,工程人员也要把所需石料准备出来,使材料的节省落实到施工中。
这些办法来自传统工艺,却不是简单省事。掺入沙、碎石可以增加混凝土强度,片石和三合土能减少水泥用量,柳树桩则针对松软地基。工程由此在经费、质量和施工条件之间寻找平衡。京张铁路也由此成为传统技术与西方技术结合的工程样本。
机车烧煤同样是必须解决的实际问题。詹天佑在给清政府的奏折中提到宣化府属鸡鸣山煤矿,认为那里煤矿颇旺、煤质亦佳,京张全路可以借资利用,既节省运转费用,取值也较便宜,全路进款还能日益增加。
铁路铺到张家口
第三段线路从岔道城经过怀来,继续铺向张家口。勘测时确定的路线,就这样一段段接成了铁路。
1909年,京张铁路竣工,全线通车。
京张铁路成为由中国人自己勘测、设计、施工和管理的第一条国有干线铁路,工期、经费和质量都取得了好成绩。修路时面对的山岭、车钩和地基难题,没有只靠一句“能修”来回答;反复测量、改变线路、采用可靠的装置和调整施工办法,才使铁轨接到了张家口。
城市沿着铁轨改变
京张铁路开通后,张家口的交通瓶颈得到缓解。关外的煤炭、矿石、牲畜、毛皮和粮食等开始源源不断运入关内,关内的棉布、砖茶、煤油、纸张等工业品也远销西北各省区。铁路把商路接起来,也把沿线城市带到新的位置上。
铁路还在修建时,就有商人闻讯向张家口投资。天津一家英国洋行的两个买办得知筑路消息后,投资二十万两白银,在张家口车站周围修建六千间房子。大量商户、工人和移民也来到当地,怡安街和当年的东安市场因铁路而繁荣起来。
山坡上的折返轨迹,留下了工程人员适应地形的办法;通到城里的铁轨,又接起了关内关外的商路。詹天佑和工程人员完成的,是一条从测量、算账和逐段施工中修成的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