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末年,炀帝连年征伐高丽,又大修宫室运河,百姓不堪重负,各地义军蜂起。公元618年,李渊在长安称帝,国号唐。此后几年,唐军东征西讨,割据群雄陆续被平定,天下总算安稳下来。
打江山,数李渊的次子秦王李世民功劳最大。他领兵冲杀在前,身边聚起一批能谋善战的文臣武将,威望一天比一天高。可按规矩,太子是长子李建成。一个手握战功和人望,一个占着储君的名分,兄弟二人明争暗斗,谁也不肯退让。
这场争斗里,还有一个后来名震天下的人物,此刻站在李世民的对面。他叫魏征。
道士出身的读书人
魏征出身寒微,家里穷,年轻时还当过道士。可他不爱念经,偏爱读书,满脑子都是天下大事和治国的道理。
隋末天下大乱,他先投奔瓦岗军首领李密,替李密出谋划策。李密兵败降唐,他跟着进了长安,却没得到重用。后来辗转到了窦建德帐下,又赶上窦建德兵败。几年颠沛下来,魏征换了几处主人,肚子里的见识却越攒越多。他认定一条:治国先要得人心,听得进逆耳实话的君主,才走得长远。
回到长安后,太子李建成听说他有才干,把他收进东宫,做了太子洗马。这是太子身边的属官,陪侍讲论,参谋大事。魏征从此成了太子的人。
劝太子先下手
东宫里待久了,魏征看得明白:秦王的势头一天盛过一天,太子的位子并不稳。秦王府那边也没闲着,谋士们同样在劝李世民,先下手为强。
魏征几次进言,劝李建成早做打算。
“殿下,秦王功高望重,人心都往他那边去了。再不抢先一步,将来怕要后悔。”
“他是我亲弟弟,何至于走到那一步?”李建成摆摆手,没往心里去。
魏征没再多说,心里却压着一块石头。可事情的走向,比他担心的还要快。
玄武门前的一问
谁知,公元626年六月,李世民抢先动手。他在玄武门(长安宫城北门,今陕西西安)埋下伏兵,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入宫经过此地,双双丧命。这就是玄武门之变。没过多久,李渊立李世民为太子,又把皇位让给了他。李世民登基,就是后来的唐太宗。
东宫旧人,有的逃走,有的被抓。如何处置他们,成了新君面前头一道难题。魏征没有跑,被带到了李世民面前。
殿上气氛紧绷。李世民要杀魏征,易如反掌。他沉着脸问:“你当年离间我们兄弟,是何居心?”
左右的人都替魏征捏着一把汗。魏征却不慌不忙,抬头答道:“先太子要是肯听我的话,哪会有今天。”
话音落下,殿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李世民盯着魏征,半晌没有开口。
化敌为臣
李世民盯着魏征,心里转了几个来回。眼前这个人,当初确实劝过太子除掉自己。可他答得坦荡,不躲不赖,这份胆气,满朝少见。
再说眼下,新君刚刚登位,东宫旧部人心惶惶,生怕被秋后算账。要是连魏征都杀了,这些人只会更慌。
太宗心里还有另一本账。刚夺了位,天下人都在看他怎么待人。杀一个直言的人容易,往后谁还肯对他说真话?这笔账,他算得清。
李世民神色一缓,以礼相待。魏征不但保住了性命,还被留在身边任用,先做詹事主簿,不久升任谏议大夫。这个官不管打仗,不管钱粮,专管给皇帝挑毛病。
“我敢说,往后还要说。”魏征拱手道,“陛下受得住吗?”
“你只管说。”李世民答。
不久,魏征奉命前往河北,安抚东宫旧部。走到磁州(今河北磁县),正撞见官差押着东宫旧属往长安去。魏征当即拦下,说:“朝廷既然宽赦了,这时候又押人,谁还敢安心?”他索性做主,把人放了。
消息传回长安,太宗没有责怪,反倒松了一口气。河北的人心,就这样稳了下来。
兼听则明
公元627年,新年号定为贞观。太宗坐稳了江山,开始琢磨一个问题:怎样才算明君?
一天,他问魏征:“同是君主,为什么有的明白,有的糊涂?”
魏征答得干脆:“多听几方面的话,就明白;只信一个人的话,就糊涂。”
太宗追问:“有例子吗?”
魏征便举了两个反面例子。秦二世偏信赵高,盗贼四起,赵高一概瞒着,二世还以为天下太平,直到亡国。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各地告急的文书压着不报,等到察觉,大势已去。
“所以,”魏征接着说,“陛下身边,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太宗听了,半天没作声,末了重重点头。这番话后来浓缩成四个字:兼听则明。
从那以后,太宗议事,常把魏征叫到跟前,问朝政得失。魏征知无不言,遇事就说,从不绕弯。太宗还立下一条规矩:宰相入内议事,谏官也要跟着进去旁听,有话当场就说。
退朝后的怒气
直言敢谏,听着痛快,真碰上了可不好受。
魏征进谏,从不留情面。有时太宗正在兴头上,他当着满朝文武,一句话就把皇帝顶了回去。太宗脸上挂不住,几次都忍着没发作。朝臣们看在眼里,都暗暗替魏征担心。
有一天退朝,太宗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后宫,气呼呼地说:“早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
长孙皇后听了,问明说的是谁,转身退了出去。再出来时,她已换上隆重的朝服,向太宗下拜。
“你这是做什么?”太宗愣住了。
“我听说,君主英明,臣子才敢直言。”皇后说,“魏征敢这样说,正是因为陛下英明。我怎能不来道贺?”
太宗怔了半晌,满腔火气,渐渐散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国力渐强。公元630年,唐军大破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四方各族尊太宗为“天可汗”。
捷报连连,太宗心里难免飘了起来,办事不如从前谨慎,听谏也不如从前耐心。
魏征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当面争,回到家中,铺开纸,提笔写了起来。一道奏疏,句句都指向要害。
奏疏送到御案前。太宗读到一半,手停住了。
居安思危
这道奏疏,通篇只讲一件事:居安思危。
魏征先打了个比方:想让树长得高,就得先固根;想让河流走得远,就得先疏通源头。国家也是这个理。接着,他一连列出十条,条条冲着太宗来。看见喜欢的东西,想想知足;要大兴土木,想想百姓;爱打猎游玩,想想适可而止;高兴时赏人,别赏过了头;发怒时罚人,别罚得太重。末了,他补上一句要紧话:开头做得好的人多,一直做到底的人少。
太宗读完,沉默良久,抬头说:“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把它放在座位旁边,早晚看一遍。”
这可不是客套。有一回,太宗得了一只上好的鹞鹰,爱不释手,架在臂上逗弄。正玩得高兴,远远望见魏征走来,慌忙把鹰藏进怀里。魏征何等精明,奏事时偏偏不紧不慢,一件接一件说个没完。等他退下,太宗掏出鹰一看,早已闷死了。
堂堂天子,连心爱之物都被臣子耗没了。可太宗没有发火,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从那以后,他遇事常先问自己一句:这事,魏征会怎么说?
镜子碎了
公元643年(贞观十七年),魏征病倒了。太宗派去探病送药的人,一个接一个,路上不断,自己也亲自登门看望。可魏征终究没能挺过来。
太宗痛哭失声,亲自为他撰写碑文,又让他陪葬在自己将来的陵墓昭陵(今陕西礼泉)旁,谥号“文贞”。
回到宫中,他对身边的大臣说了一番话:“用铜做镜子,可以端正衣冠;拿古事做镜子,可以看清兴亡;拿人做镜子,可以知道自己的对错。魏征一走,我就少了一面镜子。”
当年那个劝太子除掉他的人,如今成了他最离不开的人。这是太宗一生最得意的用人之举。
谁知,镜子碎了,余波才刚刚开始。
石碑倒了又立
魏征去世没多久,风向就变了。
就在这一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败露。被牵连的人里,有个大将侯君集,当初正是魏征举荐的。又有人在太宗耳边嘀咕,说魏征把自己的谏稿拿给史官褚遂良看,分明是替自己买名声。
太宗越想越气。他下令推倒魏征的墓碑,还取消了衡山公主与魏征之子魏叔玉的婚约。昔日满口“镜子”,转眼就翻了脸。
可是人走了,话还在。又过了两年,太宗亲率大军东征高句丽(今朝鲜半岛北部及辽东一带)。仗打得磕磕绊绊,最后无功而返。
回师途中,他长叹一声:“魏征要是还在,绝不会让我走这一趟。”
一路上,他想起的不只是那句劝阻,还有那个总在朝堂上跟他顶嘴的身影。回到长安,太宗命人把那块被推倒的石碑重新立了起来,又召见魏征的妻儿,好言抚慰。
这一君一臣,吵了半辈子。太宗肯听逆耳之言,魏征敢说逆耳之言,缺了哪一头,这出戏都唱不成。石碑倒了可以再立,可有些道理,偏要等失去了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