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故事屋
一、大海被关起来的年代
明朝刚建立的时候，皇帝下了一道让很多人头疼的命令：不许老百姓私自出海做生意。这就是有名的「海禁」。规定说「片板不许入海」，意思是连一块木板都不许下海，民船造得稍大一点就算犯法。到了永乐年间，海禁甚至比洪武年间更严，永乐二年还专门下诏，让原本有海船的人家把船改成平头船，地方官要盯着不许出海。可就在这样一片把大海关起来的气氛里，一支史无前例的巨大船队却要扬帆远航，去拜访几十个远方的国家。这听起来矛盾吗？事情正是这样开始的。
二、会造大船的中国人
其实中国人很早就懂得造船和航海。宋代海船用一道道厚厚的隔板把船舱分成许多格，一格进水，别的格子还能照常航行，这叫水密舱壁；船板用榫头接合，再用铁钉加固，缝隙里填上捻合物，船身又坚固又不漏水。泉州湾出土的宋代海船，就比近两个世纪后郑和的宝船还要小些。北非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在游记里也写过当时往来印度洋的中国大船。也就是说，郑和的远航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站在几百年造船经验的基础上。到了永乐年间，南京的宝船厂里，工匠们开始建造一种前所未有的大船——宝船。
三、郑和是谁
船队的主帅叫郑和，是一位太监。他出身于穆斯林家庭，同时也信奉佛教，对道教也很崇敬。在奉命下西洋之前，他已经有过出使的经验：永乐元年，他先出使暹罗，途中经过广州大星洋时遇上风浪，船队平安渡过；永乐二年，他又出使日本，从宁波附近的桃花渡出海，统督水师到达日本，向室町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满宣读皇帝旨意，让日本自己剿灭倭寇、按本国法律处置。足利义满接受了明朝封赏，还派使者献上抓获的倭寇，双方签订了勘合贸易条约，明朝赐他「日本国王」金印。这些出使，让郑和熟悉了海路，也熟悉了和外国打交道的门道。
四、皇帝为什么派船队出海
明成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派船队下西洋？这个问题直到今天，历史学家们还有不同的看法。有的文献说，成祖怀疑被他推翻的建文帝逃到了海外，想派人寻找踪迹；也有历史学家认为，是为了扫荡元末群雄张士诚的残余势力，因为那些部下联合倭寇威胁着沿海安全；还有人提出，是想联合海外国家围堵帖木儿帝国；而《明史·郑和传》里则写着「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向外国展示中国的强盛。也许这些原因都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一支庞大的船队即将出发，带着皇帝的诏书和满船的礼物。
五、宝船下水了
宝船厂就在南京，属于龙江船厂管辖。据明代顾起元《客座赘语》记录，宝船一共六十三号，大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十八丈，中船长三十七丈。船身宽，长宽比值大约二点四五，这样的设计让大船不容易因为船身太狭长而被大浪折断。第一次远航的船队有两百四十多艘海船、两万七千四百名船员。这么多人要在海上生活几个月甚至更久，吃什么？船队带着米麦豆类等不易变质的谷物，用盐、酱、醋、酒糟腌制的肉和菜，还有果脯；可以在船上养家禽、栽蔬菜，就地捕鱼养在活水舱里。淡水最要紧，得靠专门的水船到港湾里汲取运载。永乐三年，也就是1405年，船队从太仓刘家港启航了。
六、旧港擒海盗
船队沿着几百年来的老航线南下：经东海、南海，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第一次下西洋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在旧港，也就是今天的巨港一带，盘踞着海盗头目陈祖义。郑和的船队把他擒获，押回朝廷，陈祖义被问斩。协助擒贼的施进卿被封为旧港宣慰使，有功的将士也都得到赏赐，指挥官得钞一百锭、彩币四表里，连医士和番火长都有赏。这一仗让海路清净了不少，也让沿途各国看到了这支船队的分量。相传郑和早年出使暹罗时曾在海上遇到风浪，后来船队平安归来。永乐五年，南京建起了天妃宫，纪念海神天妃保佑航海平安。
七、封一个新国王
第二次下西洋在永乐五年出发，郑和与王景弘率船队前往古里、满剌加、苏门答剌、爪哇、暹罗、占城、柯枝等国，赐给各国国王锦绮纱罗，随行的还有费信，1409年夏天回国。紧接着第三次下西洋，船队有四十八艘海舶、官兵两万七千余人。这一次，郑和办成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满剌加当时还是暹罗的属国，郑和奉皇帝之命招敕，赐给当地首领双台银印、冠带袍服，建碑封域，正式立为满剌加国，暹罗从此不敢再来侵扰。中国宝船到了满剌加，立起排栅，设四门更鼓楼，夜间有人巡警。船队还派人进九州山采香，采得直径八九尺、长八九丈的沉香标本六株。后来满剌加国王拜里米苏剌亲自率妻子和陪臣五百四十多人来中国朝贡，朝廷赐海船让他回国守卫疆土。
八、锡兰山的陷阱
第三次下西洋还遇上了一场真正的危机。船队访问锡兰山国时，国王亚烈苦奈儿「负固不恭，谋害舟师」，想害船队，被郑和察觉，船队便离开前往别国。可回程再经过锡兰山时，亚烈苦奈儿把郑和诱骗到国中，发兵五万围攻船队，又砍伐树木堵住归路。形势看起来凶险极了。但郑和看出了破绽：敌兵倾巢而出，王城反而空虚。他带领两千官兵，抄小路出其不意突袭王城，破城而入，生擒了亚烈苦奈儿和他的家属。永乐九年六月十六，船队回国献俘，朝臣都奏请诛杀，永乐帝却怜悯他无知，释放了亚烈苦奈儿夫妇，给衣食，还从他的国人中选了贤者邪把乃耶封为锡兰山国王，把他送回国。这一仗有功将士七百五十四人都得到升赏。从此「海外诸番，益服天子威德」。
九、越走越远
第四次下西洋在永乐十一年十一月出发，郑和与王景弘统军两万七千余人，这次船队走得更远——前三次最远只到印度西南海岸的古里，第四次最远到达波斯湾的霍尔木兹海峡，后来更远航到阿拉伯半岛和东非。船队到过的国家有爪哇、苏门答腊、古里、暹罗、阿丹、天方、忽鲁谟斯、木骨都束等三十多个，最远到达非洲东岸、红海和麦加。永乐年间，爪哇和古里曾向明朝进贡麾里羔兽，宫廷画家沈度还画下了《瑞应麒麟图》。第六次下西洋在永乐十九年正月出发，往榜葛剌去，途中官船在镇东洋遭遇大风，几乎掀翻，船上的人惊哭呼救，风浪才平息下来，这次中道返回，1422年回国。
十、海上的日子
两万多人漂在海上，日子怎么过？船队有一整套办法。船与船之间靠灯和旗联络，遇上雾雨风浪看不清时，就用各种锣鼓作音响信号，还有一种叫「小八橹」的联络船在船队里穿梭传话。领航靠的是过洋牵星术和海道针经，舟师沿途反复校正针路、牵星图样，把海岛水势山形画成图样。这些积累后来汇成了《郑和航海图》——世界现存最早的航海图集，比同期西方的波特兰海图范围更广、内容更丰富、更实用。随行的马欢把一路见闻记下来，1416年写成《瀛涯胜览》；巩珍写了《西洋番国志》；随船三次的医士匡愚考察西洋九国山川，绘成《华夷胜览》。这些书让后来的人知道，海的那一边究竟是什么样子。
十一、船队停了下来
远航不是一直顺风顺水。管国家财政的官员们开始质疑下西洋的决策——这么大的船队，每次几万人出海，花费实在惊人。永乐二十二年，明成祖驾崩，即位的仁宗朱高炽因为国家财政问题，下令取消下西洋的国策，再次实行禁海。热闹了十几年的宝船厂和港口，一下子安静下来。直到宣宗即位，情况才有了转机。宣德五年，宣德帝因为外番多不来朝贡，命郑和再往西洋忽鲁谟斯等国公干。这时郑和再次奉命出海，随行的有王景弘、李兴、朱良、杨真、洪保等人，官兵两万七千五百五十人，宝船六十一艘。
十二、最后一次远航
宣德五年闰十二月初六，船队从南京龙江关启航，经太仓刘家港驻留约一个月，郑和在刘家港修建天妃宫，立了「通番事迹记碑」，碑文写着「和等自永乐初，奉使诸番，今经七次……涉苍溟十万余里」。船队在福州长乐停留约半年，重修天妃宫，铸了一口铜钟，铭文祈保西洋往回平安。十二月出五虎门，一路经占城、爪哇、旧港、满剌加、苏门答剌、锡兰山、古里，抵达忽鲁谟斯。返航途中，郑和因劳累过度，于宣德八年在印度西海岸古里去世。船队由王景弘率领继续返航，同年七月六日回到南京。七下西洋的航程，到这里画上了句号。
十三、留在海图上的名字
郑和七次远航，总航程七万多海里，相当于绕地球三圈。郑和远航早于达伽马和哥伦布等欧洲航海家的远征；以当时的船队规模、航程和持续时间来看，十分引人注目。不过也要说句公道话：郑和走的路线，其实是东南亚和中东诸国几百年来的常用路线，他并没有像后来的西方航海家那样发现改变世界格局的新航线。今天，南沙群岛还有以郑和、马欢、费信命名的岛礁，马六甲也立着郑和纪念碑。梁启超感叹，全世界历史上号称「航海伟人」能与郑和并肩的，何其少也。一个被海禁锁住的王朝，却派出了当时世界上最壮观的船队——这段故事，至今仍让人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