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燮,号板桥,是江苏兴化人。他靠教书、卖字画过日子,也走过科举的道路,后来做了山东的县令。兰、竹、石,是他常常落笔的题材。窗纸上的竹影、县衙中的竹声,也进入了他的画与诗。
窗纸上的自然课
郑燮家里有两间茅屋,南面种着竹子。夏天,新竹展开,绿阴照进屋里,他把小榻放在竹阴中。到了秋冬,他取来旧围屏的骨架,截去两头,横着安成窗棂,再糊上匀薄的白纸。日光、月影落在纸窗和粉墙上,零乱的竹影随之显现。他看着这些天然图画,从中学画竹。
一个清秋的早晨,郑燮在江馆起来看竹。烟光、日影、露气浮动在疏枝密叶之间,他有了画意,却没有把眼前每片竹叶一一照搬。他磨墨,展纸,开始落笔;到了手下,竹子的形态又发生了变化。眼前看见的、胸中想到的、手中画出的,并不是同一副模样。
他也走到屋外去看。有一次游江边,他看见数千株高竹,竹中有茅屋,里面传出棋声,茶烟飘了出来。第二天,他再去拜访。屋里的琴书、桌案收拾得洁净,竹光映入,一片豆绿。他坐了许久,又从竹缝向外看:青山、大江、风帆、渔艇,耕地的人和送饭的妇人,都在视线里。昨天由外向里看,今天由里向外望,同一片竹林,两种不同的景象呈现在眼前。
画意在笔先,落笔却还会生出变化。郑燮也从前人的作品里下功夫。他研究徐渭的雪竹画法:先用瘦、破、干燥而断续的笔画出枝叶,再用淡墨水钩染,雪积在枝间叶上的样子便显出来。若先把枝叶画得浓密完整,再往上渲染,雪和竹就难以相合。他不肯把不下工夫说成“写意”。
为江颖长画一幅大竹时,他又极力学习石涛。横涂竖抹,看似不受拘束,他却要让笔笔都在法度之中,感叹自己的工夫还追不上。有人觉得大幅竹难画,他提出先一日画一竿,五七日画成五七竿,让每竿各自完整,再把淡竹、小竹、碎竹穿插进去。大处先立起来,疏密、浓淡、长短才逐步接上。
他画大幅竹,也喜欢把水画进去。这与少时的记忆相连:在真州毛家桥读书时,他常到竹林中散步。潮退下,脚边是湿泥软沙;潮涨来,水面漾动,浅水映着竹阴。有时小鱼从池中游出来,在竹根和短草之间穿行。眼前不只有一根根竹竿,还有水与竹相接的地方。
那些景色一直留在他心里。当时没有写成诗,后来他再提起,便补写竹林中的流水、游鱼、透出又被枝叶遮住的天光。诗中,他把纸铺展开,挥笔画成长幅,日短夜长,灯烛接上,又觉得风声、竹声、水声一同来到纸边。画面与诗里的竹林相伴,他把旧日所见带进了后来的笔墨。
乾隆元年,郑燮考中进士。后来,他先在范县做知县,1746年又调到潍县。画笔没有离开他的生活,县里的粮食、工程和百姓的处境,却也成了他必须处理的事。
荒年里的县令
郑燮到潍县时,山东正遭遇严重饥荒,灾荒连年,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潍县原本是繁华大邑,饥民却因粮食不足纷纷出关觅食。县衙里的郑燮没有把灾情只写成一份文书,他先开仓赈贷,让百姓凭券领取粮食;又兴修工程,招收饥民工作就食。
他还组织县内大户开设粥厂,轮流供食,要求积存粮食的人家平价卖粮。到了秋天又歉收,他拿出自己的养廉银,替百姓缴纳应征的钱粮。粮食要发,工程要有人做,老幼无力做工的人也要有粥吃,救济分成几路办理。
救济也没有让他的疑问消失。他在《思归行》中接连追问:为何受灾以前不能预先防备?赈济以后,为何还不能使人安稳生活?正在赈济时,为何又有冒领和遗漏?他没有把发出粮食当成事情的终点。
竹声里的民情
在潍县任上,郑燮画过一幅竹图。画面上的竹子并不只是庭园风景,他题诗说:“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这幅竹画呈给山东的包巡抚。郑燮把自己也放在“吾曹州县吏”里面,提醒做地方官的人:一枝一叶,都牵着百姓的事情。画面上的竹叶和写在旁边的诗,就这样一起送到了上级面前。
乌纱掷去以后
1753年,郑燮离开潍县。他画竹与当地士民告别,题下:“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离开官场以后,他回到兴化,又在扬州卖画。求字求画的人与画案上的纸,成了他日常要面对的事。他把价钱写得明白: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大小不同,价钱也不同。
有人拿礼物和食物来交换,他却直说,送的未必是自己喜欢的,不如现银。他年老神倦,不愿再陪人做许多无用的应酬,也不愿赊欠后追讨账目。这张润格,把卖画的条件摊开来,让求画者先看明白。
朋友送来一张纸
画画并不总能随叫随到。郑燮说,整日写字画画不得休息,他会烦;三天不动笔,又想要一张纸来解闷。一个清晨,他扫地、焚香,烹茶、洗砚,故人的纸恰好送到了。他欣然提笔,画几箭兰、几竿竹、几块石,画完自己也觉得清脱。
有一幅兰竹石,他先安排石头的位置,再写兰,最后衬上竹子。石上没有点苔,免得画面浑浊。他从不同前辈的作品里取法,先构成石势,再把兰竹安排在空处,几样东西才在同一张纸上连成一气。
画石也有自己的选择。别人画柱石,常把石头端端正正安在中央;他却把它画成偏侧的姿势,又题诗说,石头虽高大,也要像谨慎做事的人那样侧身而立。不是每一块石,都必须用同一种摆法。
他另画过一幅小景,特意把兰安排在山脚下、洞穴旁,没有把它画成花盆里几块石头凑栽的兰。他要让草木与周围的山石相接,像从同一处地方生长出来。画幅虽小,落笔时仍得顾到这整片景象,不能只把花叶一件件摆上去。
送给常酉北的一幅画上,他又说起书法:字有行款、浓淡、疏密,竹子也要有。他从书法中取来画法,朋友从绘画里领会写字的关节。赠画不只交出纸上的竹子,也把自己怎样落笔的想法一起交给朋友。
学习前人,也有不肯全学的地方。画兰时,他早先多取法陈古白;到了扬州,虽然喜爱石涛的墨花,却觉得有些太放纵,与自己的路不同。后来,他看颜尊五的画,喜欢那活泼的用笔、清秀的墨色;又看朋友陈松亭的画,想学习其中秀劲的气息。落到自己纸上的兰,便在这些取舍之间成形。他没有用“出自一家”来约束每一笔。
七十岁时的竹石
乾隆二十七年,七十岁的郑燮仍在画竹。壬午年夏五月的一个午后,他写下一幅《仿文同竹石图》。纸上山岩陡峭,竹子静立,枝节疏朗。他在画上题下“夏五月午后写此”,旁边还有“二十年前旧板桥”的印。
他在画上提起文同画竹的“胸有成竹”,又写自己“胸无成竹”。他不是说可以不看竹、不练笔,而把草木生长、笔下随之发生变化的力量,写进了题记。他还题诗请受画人茶熟睡醒时来看,面对青山竹影,如同置身岩谷。画面、题字、印记,在这张纸上连在一起。
郑燮也与画友商量。李鱓擅长花鸟,尤其能画兰竹,郑燮却没有沿着朋友的路画。李鱓见了,反而赞他能自立门户。到了七十岁,郑燮仍觉得自己的兰竹在进步,却已失去这位可以一同商量画事的朋友。作画的工夫仍在长进,能够同他商量画事的朋友,却已经不在了。
枝叶要减,工夫仍要做
人们看见画上笔墨少,并不等于作画的人少做工夫。郑燮在题竹的诗里写道:“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白天落笔,夜里思量;画竹时,他又把繁杂削去,留下清瘦的枝叶。
他也没有把自己的画法锁死。有一幅画,本想以竹为主,用石相辅,落笔以后,石头反而画得更大、更多。他没有硬把画拉回旧样子,写下“不泥古法,不执己见”,让这次纸上的变化继续成立。
画完以后
窗前观竹,江边换个方向再看,磨墨展纸,又在落笔中调整:这些工夫没有随着离开县衙而停下。郑板桥留下的画,连同画上的题字,让后来的人还能接着看见他的一次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