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世纪中叶,大唐从巅峰上摔了一跤。公元755年,安禄山在范阳(今北京一带)起兵,这场叛乱拖了八年,长安、洛阳先后失守。乱事平定后,朝廷元气大伤。各地节度使手握兵马,不再听号令,这就是藩镇割据。宫里宦官又掌了权,国家一天比一天吃紧。
天下乱了,文坛却没乱。当时最吃香的文体叫骈文,也叫四六文。它讲究句子两两相对,字数整齐,声调和谐,还爱堆典故、配辞藻。写得好,像一匹锦缎;写得差,就是空壳子,满纸漂亮话,一件实事也说不清。偏偏朝廷公文、科举应试都认这一套。想做官,先得学会写它。
孤儿少年韩愈
公元768年,韩愈出生在河阳(今河南孟州一带)。这时安史之乱已经过去几年,那场大乱他没有赶上,多半只是从长辈的口中听说。韩家祖上做过官,到他这一辈已经冷清下来。他很小就没了父亲,是哥哥韩会和嫂子郑氏把他拉扯大的。
韩会有学问,在朝中做过官,后来受牵连被贬到岭南的韶州(今广东韶关),没过多久就病死在任上。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嫂子带着年幼的韩愈,扶灵北归,又为生计辗转他乡,日子过得清苦。
这段日子给韩愈留下两样东西:一是对嫂子一辈子的感念,二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心里清楚,家里没有靠山,想出头只有一条路:读书,考进士。
他读书不挑拣,诸子百家、前代典籍,拿到手就啃。读着读着,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孔子、孟子、司马迁,文章里没有对仗,也不堆辞藻,怎么反倒更有分量?
考场碰壁
长大后,韩愈进京赶考。公元792年,他考中进士,年纪轻轻,前程似乎一片光明。
谁知中了进士只是拿到一张门票。想真正做官,还得再过吏部的选官考试。这一关,韩愈接连几次都没闯过去。
没办法,他只好给宰相写信,自陈才学,盼朝廷用他。信递上去,石沉大海。他又去地方上给节度使当幕僚,先混口饭吃。
可就在这时,那个老疑问越来越重。考场要的是骈文,朝廷要的是漂亮话。可他听说过藩镇作乱的消息,一路上见过百姓受苦,也记得嫂子一家怎样熬过来。这些真事,骈文装得下吗?
他一遍遍问自己,写文章到底是为了把道理说清楚,还是只为了摆个好看?
没想到,答案就藏在那些被人冷落的老文章里。他翻出先秦两汉的文字,一篇篇细读。那时的人写东西,句子长短随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却字字有力。他认定:文章该回到这条路上去。
主意一定,他提笔就写。不讲对仗,不堆辞藻,句子长长短短,只求把话说透。写完先拿给身边的朋友和晚辈看。有人拍案叫好,也有人摇头皱眉,嫌它不合规矩。
一场后来改变中国文章走向的事,就从这几页纸开始了。
志同道合的人
韩愈不是一个人在摸索。身边渐渐聚起一批同路人。孟郊比他年长,诗风冷峭,一辈子不得意;张籍为人厚道,文笔平实;李翱、皇甫湜年纪轻,读了韩愈的文章,十分佩服,纷纷上门求教。后来,柳宗元也走上同一条路,主张文章要讲实事、讲道理。
可以想象,这帮人聚在一起,你写一篇,我评一篇,争得面红耳赤,又拍着肩膀大笑。在韩愈看来,心里有不平,就该喊出来,文章就是那一声喊。喊得越实在,越有人听。
没过多久,韩愈在长安得了个差事,到国子监做四门博士,专管教书。他收学生,不问出身,只看肯不肯学。
当时的风气偏偏看不起拜师,觉得向人请教是丢脸。韩愈听了直摇头。他写文章说,谁懂道理,谁就是老师,何必计较年纪大小、地位高低。学生不必处处不如老师,老师也不必样样强过学生。
这话传出去,有人叫好,也有人冷笑,骂他自不量力,爱出风头。骂声越多,围过来的年轻人反倒越多。古文的火苗,就这么一点点旺了起来。
灾年上书
韩愈后来做了监察御史,职责是盯着官员办事。任上,他碰上了大灾。公元803年,关中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断了口粮,逃荒的、饿倒的随处可见。
可以想象,有的地方官怕担责任,只报喜不报忧,赋税照收不误。
韩愈坐不住了。相传他心里想着,当官不替百姓说话,要这官做什么?于是提笔上书,据实陈述灾情,请求朝廷减免当年的赋税。这篇奏章没有华丽辞藻,句句是实情。
不久之后,一道诏书下来,韩愈被贬为阳山(今广东阳山)县令。至于究竟为什么被贬,后人说法不一,故事讲到这里,只好留一个问号。
从京城到岭南,山高路远,一去就是天涯。可以想象,往日的同僚里,有的暗自惋惜,有的躲得远远的。
南行阳山路
阳山在岭南深山里,偏僻荒凉,言语也不通。韩愈一个文人,从繁华的长安一脚踏进这里,心里不是滋味。可他没有消沉。县里的事,他认真去办;闲下来,诗文照写。相传,当地百姓后来一直记着这位县令的好。
公元805年,新皇帝即位,朝廷大赦天下。韩愈得以北返,先在南方任职,后来又被召回长安,仍回国子监教书。
回来一看,他心头一沉。古文的名声是有了,可考场上,骈文照旧是正道;朝堂上,爱听漂亮话的人也不少。有人说他是狂人,有人干脆断言,他那一套成不了气候。
韩愈不理会。他一边教书,一边写,文章越写越有锋芒,对世道的看法也越来越直。
可就在这时,朝廷上下刮起一股新风。皇帝对一件事越来越上心,从宫中到街巷,人人都被卷了进去。韩愈远远看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笔,马上要写下这辈子最惊险的一篇。
一节枯骨惹天怒
这件事,就是迎佛骨。
凤翔法门寺(今陕西扶风)有座佛塔,塔里供着一节佛指骨,传说塔门一开,便岁岁丰年。公元819年,唐宪宗下旨,把佛骨迎进长安,先在宫中供奉三日,再送各寺,任百姓瞻拜。
消息一出,长安城像煮开了锅。有人变卖家产去布施,有人当街燃指烧顶,只怕落在别人后头。田里的活没人管了,家里的钱也舍光了。
韩愈这时官居刑部侍郎。可以想象,他看着满城狂热,一夜没合眼,天亮时,奏章写成了。
奏章说得直白:佛是外来之教,上古圣明的帝王并不拜佛,却个个长寿太平;后来梁武帝一心事佛,到头来困死台城(今江苏南京),国也亡了。这节朽骨又脏又不祥,不该放进宫禁,该丢进水火,永绝后患。
宪宗越看脸越黑。可以想象,他一掌拍在案上,只觉得这是在咒他信佛是自招祸事。
皇帝动了杀心。满朝文武没人敢出声,宰相裴度、崔群等人出面求情,说韩愈言语是狂了些,可一片忠心,请陛下宽恕。宪宗这才压下火气,死罪免了,活罪难逃:贬为潮州(今广东潮州)刺史,限日启程。
那是正月,寒风夹雪。韩愈走到蓝关(今陕西蓝田东南),回头望去,长安隐在云雾里。可以想象,他勒马立了很久,才转身南去。
潮州驱鳄
潮州比阳山还要荒远。韩愈一到任,先问百姓:这里最大的苦处是什么?
相传,百姓提到的头一桩,就是鳄鱼。故事里说,城外恶溪里鳄鱼成群,吃牲畜,伤行人,百姓一提就变色。
传说里,韩愈没调兵,也没请巫师,只让人在溪边摆下猪羊,自己站在岸上,高声宣读一篇文告。文告大意是:鳄鱼住在水里,本与人不相干;如今祸害百姓,自己奉天子之命守此地,容不得它们。限它们带着族类迁往南海,若是执迷不悟,便选来能手,强弓毒箭,一个不留。
传说又讲,此后恶溪渐渐太平,鳄患再没闹起来。鳄鱼真走没走,谁也说不准,这个故事只能当传说来听。
传说归传说,有些事却是实打实的政绩。他请本地读书人赵德主持州学,拿出自己的俸钱,让孩子们有了念书的地方。后来,城边的山改称韩山,江改称韩江,到今天还叫这个名。
在潮州不到一年,宪宗气消了,改授他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
火种传开
公元820年,宪宗去世,穆宗即位,召韩愈回京,任国子祭酒,后来做到吏部侍郎。他又回到熟悉的国子监,又站在学生面前讲文章。
公元824年,韩愈病逝于长安,终年五十七岁。朝廷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后人称他韩文公。
他走的时候,骈文还占着考场和朝堂,没有谁一声令下让它退场。可他教出的学生、写下的文章,像种子,撒得到处都是。到了宋朝,苏轼称赞他把八代以来衰弱的文风扶了起来。韩愈、柳宗元,加上宋代的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
回头看这一路:孤儿少年,考场碰壁,南贬北召,一道奏章差点送了命。他认准一件事,文章要说真话、办实事,就再没回头。
时间一晃,过去了两百多年。相传在宋朝,随州(今湖北随州)城南一户人家的旧筐里,有个孩子翻出几卷残旧的书,纸页发黄,封面上写着韩愈两个字。孩子读着读着,竟忘了吃饭。他叫欧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