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北方战乱不休,司马氏的朝廷退到江南,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这就是东晋。
天下不太平,读书人的心也难安稳。魏晋以来战乱频仍,玄风盛行,士人们崇尚老庄,爱清谈,爱在山水间求一份自在,佛法也一天天兴盛起来。世道乱,偏偏有人把心思放在笔墨上。
偏偏在这样的年月,江南出了一位怪才。他叫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今江苏无锡)人。
高门里的怪才
相传顾家是高门人家,家里重读书。顾恺之自幼受家教熏陶,多才多艺:会作诗赋,写得一手好字,最拿手的还是画。肖像、古人、佛像、飞禽走兽、山水林木,他提笔就来。这份本事,很早就露了头。
可这人行事,偏偏有点怪。他吃甘蔗,专从尾巴啃起。旁人看了纳闷,他笑嘻嘻地说:“渐至佳境。”越嚼越甜,这才叫会吃。他性子率真,爱说笑,常有些傻气,傻气里又透着机灵。有人笑他痴,可人们都爱和他亲近。
有一回,他和一位文友在月下对诗,越对越起劲。文友困得撑不住,换了别人代对,顾恺之竟一点没察觉,一直对到天亮。
时人送他三个字:才绝、画绝、痴绝。才气、画艺、痴劲,三样都到了顶。
瓦官寺缺钱
相传那时建康城里,新建起一座瓦官寺。殿宇刚刚落成,寺里却缺钱。建康是都城,士大夫往来最多,寺里想筹钱,最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僧人们只好四处去请,请士大夫们捐助钱财。
顾恺之也来了。僧人递上捐簿,他接过笔,不慌不忙,写下一个数:百万钱。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百万钱可不是小数目。有人暗暗摇头:这位顾公子,口气也太大了。僧人更犯愁,捐簿上写得再好看,钱不到手,也是一纸空话。
僧人走上前,低声问:“你说的这百万钱,从何而来?”
顾恺之笑了笑:“钱的事不必愁。只求寺里借我一面墙。”
闭户一月
僧人将信将疑,还是点了头。顾恺之要画的,是佛经里的维摩诘。这位居士学问深,口才好,是个善于辩论的高手。
顾恺之提了条件:他要在寺里闭门作画,一个月内,谁也不许推门。
殿门一关,里面没了声响。第一天,没动静。第二天,还是没动静。僧人们在门外来回踱步,心里直打鼓:这百万钱,到底靠不靠得住?城里的人听说了,也纷纷议论。有人说他夸海口,有人等着看笑话。顾恺之躲在里头,究竟在做什么?
门里,是另一番光景。顾恺之独对白墙,凝神静气。在他看来,画人不光要形似,更要传神。这个道理,他要在这面墙上试一试。
日子一天天过去,门外的人越等越急,门里的那面墙,却一点点有了模样。可墙上究竟是什么样子,门外的人,谁也不知道。
城里的议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建康城里的士大夫聚在一处,三句话不离这件事。
“百万钱,说写就写,也不怕闪了舌头。”
“人家是高门子弟,兴许家底厚呢。”
“家底厚是一回事,肯不肯掏是另一回事。把自己关在殿里画画,算哪门子筹款?”
这些话一句不落,全传进了瓦官寺。僧人们听得心里发凉,一天比一天沉不住气,念经都念岔了几回。捐簿还摆在案上,那行“百万钱”墨迹未褪,看着比谁都扎眼。
有个年轻僧人憋不住,凑到门缝边低声喊:“顾先生,外头都在议论您。”
门里传出一句:“让他们议论去。还差几笔,别吵我。”
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年轻僧人缩了缩脖子,退了回来。
笔下的维摩诘
门里的顾恺之,一刻也没闲着。他画的是维摩诘。这位居士身染重病,卧在榻上,却能同前来探问的人谈玄说理,辩得对方无话可说。魏晋人爱清谈,最服的就是这样的人。
难就难在这儿。画病人,容易画得没精神;画能辩的人,容易画得咄咄逼人。顾恺之要的是两样都有:身子清瘦,神气不弱。
他先在墙上起了淡淡的底稿,一遍不满意,擦了重来。线条要细,要匀,要连绵不断,像春蚕吐丝,一气呵成。衣纹顺着身形起伏,那份清瘦,便从线里透了出来。
最费工夫的是脸。眉眼之间,既要有病中的倦意,又要有说理时的锋芒。他常常放下笔,退到殿角,一站就是半晌,盯着墙上那人,像在等他开口。
有时他又猛地抢上前去,只添一笔,便退回来再看。笔锋只差一毫,神气就差了一截。
殿里没有旁人,只有一盏灯,一面墙,一个越画越入神的人。饿了,他随手啃几口干粮;困了,就靠着墙角眯一会儿。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抬头看墙。
墙上的维摩诘,渐渐有了呼吸。
期限将满
转眼,约定的一个月只剩最后几天。
瓦官寺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有人提议:不如推开门看一眼,心里也踏实。
主事的老僧摇头:“当初说好谁也不许推门,咱们若先失信,还有什么脸面向人讨钱?”
话虽这么说,老僧夜里还是睡不着。他在殿外踱了几个来回,只听门里偶尔传出一两声轻响,是笔搁在砚边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城里好事的人也坐不住了,三三两两赶到寺里,抱着胳膊站在殿外,等着看一场笑话。没人敢高声说话,连咳嗽都压在嗓子里。
谁知到了月底那天清早,门里忽然静得出奇,连笔声也没有了。
僧人们面面相觑。是画完了?还是半途而废,躲在里头不敢出来?
老僧深吸一口气,走到殿门前,手搭在门环上,迟迟没有用力。身后挤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可就在这时,门闩轻轻一响,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开之后
门开了。
顾恺之站在门里,衣袍皱成一团,眼窝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手里还捏着那支笔。他朝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看了一眼,没说话,只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老僧第一个迈进殿门,脚刚抬起来,就停住了。
正对门的墙上,坐着一个人。身子清瘦,斜倚榻边,衣纹顺着病体垂下,线条细细匀匀,从肩头淌到衣角,一笔不断。再往上看,那张脸带着倦意,眉梢眼角却透着一股劲,像刚说完一句话,正等对面的人接招。
满殿仿佛都亮了几分。其实不过是日光从窗里斜斜照进来,可墙上那人一出现,谁也顾不上看别处。
老僧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是活的吧?”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涌进来。殿里先是静得出奇,随后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眉眼,怎么像要开口似的?”
“病成这样,还压得住满座的人,维摩诘就该是这个模样!”
方才抱着胳膊等看笑话的人,此刻一个个仰着头,连胳膊是什么时候放下的,自己都不知道。
捐簿添墨
消息出了殿门,眨眼飞遍建康城。
谁知先前议论得最凶的那几位,这回跑得最快。他们挤到墙前,看了又看,再回头瞧瞧案上的捐簿,脸上有些挂不住。
有人干咳一声,提笔就写。头一个写了,第二个也跟着写。后面的人排起长队,捐簿翻过一页又一页,管账的僧人手忙脚乱,连磨墨都来不及。寺门外车马越停越多,满城的人嘴里只有一件事:瓦官寺里,来了一幅画。
那行“百万钱”,从人人耻笑的空话,变成了众人一笔笔添出来的实数。没过多久,捐簿上的数目添了又添,竟真凑足了百万钱,僧人们数着数着,红了眼眶。
老僧捧着捐簿,走到顾恺之面前,深深一揖:“当初疑过先生,是老衲的不是。”
顾恺之摆摆手:“你们守住了那扇门,已是帮了大忙。”
年轻僧人又凑上来,这回说话直打结:“顾先生,您那天怎么敢一口应下百万?万一……”
顾恺之正对着墙端详自己的画,头也不回:“万一什么?我只管把画画好,别的事,自有人来。”
年轻僧人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上来。
一壁画名满城
这一壁《维摩诘》,让顾恺之在建康城里出了大名。
从前人们只知道,有位高门里的顾公子,诗赋写得好,字也漂亮,为人又有些古怪。如今才明白,他手里那支笔,才是真本事。
此后,时人提起他,常说他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才与画,众人服气;至于那个“痴”字,想想他闭户一月、对着墙一站半晌的样子,谁也笑不出来了,反倒生出几分敬意。
殿里的人渐渐散去。顾恺之收拾好笔墨,走出殿门,抬头望了望天,这才觉得腿脚发麻,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墙上的维摩诘依旧倚在榻边,静静望着满殿的光。可顾恺之的故事,才讲了个开头。一个吃甘蔗偏要从尾吃起的人,一个能对着墙站半晌的人,往后还会闹出多少叫人哭笑不得的痴事,又会落下多少让后人追着看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