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黑水间的完颜部
十二世纪初,东亚有三股大势力:南边是宋朝,坐在汴京的宫殿里,靠岁岁纳贡换太平;北边是契丹人建立的辽朝,疆域从草原铺到燕山,皇帝叫天祚帝耶律延禧;夹在两者之间的东北白山黑水,散居着许多女真部落。女真人打猎、捕鱼、养马、种谷,也出产金子和药材,常与辽、宋、高丽换东西,换得最多的是马。马多,骑兵就多,这是他们后来能翻身的本钱。
女真诸部中,完颜部最强。他们住在按出虎水(今黑龙江省哈尔滨东南阿什河)边,早已学会冶铁、造屋、造船,几代人下来,把附近部落一个个并了进来,结成庞大的军事部落联盟。可联盟再大,名义上仍是辽朝的藩属。辽朝把强宗大姓迁到辽东半岛,编入契丹籍,叫“熟女真”;留在松花江流域老家的,叫“生女真”。分而治之,谁也成不了气候。
完颜阿骨打,就是生女真里最不好惹的一支。他是完颜部首领劾里钵的次子,生于1068年。阿骨打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更能与人打交道——部落里的人愿意跟他走。
一场宴席上的侮辱
辽朝晚期,朝政已经烂了。天祚帝昏庸,廷中索贡不止,使者到了女真地面,要马要鹰要珍珠,还要女人。女真人忍了很多年。
1112年,天祚帝到长春州,召集女真各部酋长聚会。宴上,他让酋长们依次起身歌舞助兴。轮到阿骨打,他端坐不动,不肯起舞。满座皆惊,天祚帝脸色难看,几次想杀他,终究没有下手。这一场宴席,阿骨打记在了心里。
第二年,1113年,阿骨打的兄长乌雅束死了。他接过联盟长之位,称都勃极烈。这个位置能调动的,不是一座城、一个部,而是整个女真诸部的兵马。
辽朝那边还在按老规矩办事——要贡、要人、要顺从。他们没看出,坐上都勃极烈之位的这个人,已经不肯再低头了。
来流水誓师
1114年九月,阿骨打把女真各部人马召到来流水(今拉林河)边,当众誓师,数说辽朝欺压女真的罪状,然后挥师南下,开始伐辽。
第一仗打宁江州(今吉林扶余市东南)。这座城是辽朝控扼女真的前哨,阿骨打率两千五百人一鼓破城。消息传到辽廷,辽人才惊觉这个藩属动真格了。
辽朝派萧嗣先率七千精兵集结于出河店。七千对三千七,兵力悬殊。阿骨打不等对方站稳,乘夜奔袭,全军渡过混同江(今松花江),天将明时直冲辽营。辽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溃败而走。
这一仗打完,女真人的胆子彻底壮了。原来辽军也不过如此。阿骨打收编降众,声势一日大过一日。他手里握着的,已不只是完颜一部的兵,而是可以撼动辽朝的力量。
皇帝寨里的新国号
1115年正月初一,阿骨打在会宁(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南白城)称帝,国号大金,改名完颜旻。
国号为什么叫“金”?传说中,辽以宾铁为号,取的是坚硬;可铁再硬也会锈坏,唯有金不变不坏,所以女真以金为号。也有人说,女真人兴于按出虎水,“按出虎”本就是金的意思。不管怎样,从那一年起,东北出现了一个不再向辽称臣的政权。
支撑这个政权的,是女真人自己的军制——猛安谋克。猛安是千夫长,谋克是百夫长,平时为民,战时为兵,一家一族的血缘编成队伍,上马即行。女真战士几乎全是骑兵,人数不多,装备精良,战技娴熟。
称帝不是终点,而是开局。就在同年九月,金军拿下了黄龙府(今吉林农安)。消息传到辽廷,天祚帝这才真正重视起来,下令亲征。
辽主亲征
黄龙府一失,辽廷上下才明白事情闹大了。天祚帝下诏亲征,各路兵马向西集结,粮车、马队、皮帐连成一线,朝着东北压过来。辽朝立国二百年,家底还在,这一回摆出来的架势,是要把女真一举荡平。
消息传回会宁,女真诸部先慌了。有人主张退回山里,凭险自守;有人说黄龙府刚到手,不如守城;还有人私下劝阿骨打,先把贡品送回去,低头缓过这几年再图后计。
阿骨打没有立刻答话。他让人把各部的马匹、弓箭、能上阵的成年男子一一点清,账算完了才开口:退,退到哪里去?按出虎水就那么一片地方,诸部一散,再也拢不起来;守着城不出,正好被人一口一口吃掉。他把话撂下——不守,迎上去。头领们面面相觑,可联盟长已经定了主意。
不守,迎上去
女真的兵跟辽军不是一路打法。猛安谋克照着族属编成,谋克是百夫长,猛安是千夫长,平时打猎种地,号令一到,一家的男人上马就走。队伍里没有层层叠叠的衙门,也没有两个互相观望的主帅。阿骨打一句话传下去,最远的骑兵当天就能动身。
他把人马分成几路,专挑辽军的哨探、粮道、掉队的营帐下手。白天不见影,夜里火起;辽军大股赶到,金骑已经退走。辽军走得越深,越摸不清对手有多少人。这正是阿骨打要的:自己兵少,就不叫对方看清楚。
女真战士几乎全是骑兵,弓箭称手,马又壮,冲起来不拖延。出河店那一夜,他就是这么赢的:不等对方站稳,先扑上去。如今对上数倍于己的大军,路数不变,只是要等一个时机——等辽军自己出乱子。
辽营里的变乱
谁知乱子来得这么快。
辽军还没有与金军正面交锋,后方忽然传来急报:耶律章奴在辽朝腹地起事,要另立新君。天祚帝脸色大变。皇位是根本,前线再要紧也紧不过这个。他当即下令,全军西还。
一夜之间,压向东北的辽军掉头往西。帐篷拆了,粮车转了向,旗号乱成一片。原本要荡平女真的架势,眨眼变成了撤退。
阿骨打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点起轻骑,亲自带着追下去,马不停蹄,人不解甲。追到护步答冈,辽军的大队人马出现在眼前,队伍拖得老长,旌旗在林间时隐时现。
众将聚到马前。阿骨打抬鞭一指,只说了一句:敌众我寡,不必分兵,就照他们的中军打。
护步答冈
阿骨打把鞭梢一收,诸将各归本队。女真骑兵不排方阵,也不擂鼓,压着马、贴着林子边推进,直扑辽军中军。
辽军队伍拖了几十里长。前队不知后队,后队不知前队,号令传不到两头。金骑从侧后插进去,专砍旗手、掀鼓车。旗一倒,鼓一停,兵士便不知该往哪边冲。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逃,自相践踏,中路先烂了。
天祚帝在后阵望见中军崩下来,不等传令,拨马先走。皇帝一走,全军再没有战心,粮车、器械、盔甲丢了一路。金军追出去百余里,收兵时天已黑透。
这一仗打完,辽朝再没有力气往东北压。攻守之势,掉了个个儿。
马背上的规矩
会宁这边,阿骨打改名完颜旻。金军能打,一半在人,一半在编制。女真照着族属编伍,谋克是百夫长,猛安是千夫长。平日在按出虎水边打猎种地,号令一到,一家的男人上马就走;仗打完,人还是猎人,还是牧人。兵与民不分家,所以不必养一支常年吃粮的大军,却能说动就动。
女真战士几乎全是骑兵,弓箭称手,马养得壮。人数向来不多,冲起来却没人拦得住。阿骨打用兵从不与人正面磨:对方没站稳,他就扑上来;对方阵脚一散,他就追到底。山里的金子、药材,加上成群的马,本是女真人跟辽、宋、高丽换东西的本钱;如今这些马,大半用在了战场上。
辽人当初怕女真人聚众,把强宗大姓迁到辽东半岛,编进契丹籍,叫熟女真;留在松花江一带的,叫生女真。谁知这分而治之的法子,反把仇恨种下了。金军一西进,熟女真、生女真纷纷认了会宁这边,替辽人守城的越来越少。
走到半路的人
从来流水誓师算起,这仗打了十年。金军一路西进,辽朝的东京、上京,一座接一座开了城门。守城的契丹、奚、渤海、汉儿兵将,降的降,走的走。
可就在这时,阿骨打病倒了。行军途中,人没挺过来。
他没看见辽朝断气。弟弟吴乞买接了他的位子,继续挥兵西进。南边的宋朝也派人渡海过来,要与金人夹攻辽国,还想把燕云旧地收回去。几年之后,天祚帝在荒漠里被追兵赶上,辽朝二百年的江山,到此为止。
辽亡的消息传开,宋使在会宁的席上坐得笔直,话讲得漂亮,礼也送得体面。女真的将领们不接话,只轮番劝酒,眼睛却在打量这些南来的客人。一仗打下来,各人心里都有了一笔账:这个邻居城多、钱多、甲仗也亮,可兵到底怎么样,还得再看一回。而这一看,就要看到黄河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