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的长安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一支队伍在关中官道上向西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唐天子李隆基,已经七十出头;身后跟着皇子皇孙、妃嫔宦官、太子李亨,还有一队神色疲惫的禁军。人人回头望长安,长安已远远落在身后。
四十多年前,李隆基初登皇位,用姚崇、宋璟做宰相,天下太平,仓廪充实,人称开元盛世。到了晚年,他倦于政事,耽于逸乐,把国事交给宰相,自己常住华清宫。宫里最得宠的是杨贵妃,她的堂兄杨国忠做了宰相,杨家的亲戚一茬接一茬占据要职,朝野侧目。玄宗由明变昏,不是一天的事。
北方的边镇上,立着一个胡人将领安禄山。他掌着精兵,在范阳(今北京西南)练兵积粮,身上挂着节度使的印信。安禄山和杨国忠彼此猜忌,一个怕对方在皇帝耳边进谗,一个怕对方拥兵南下。满朝都看得明白:这两个人迟早要撞上。
渔阳鼙鼓动地来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他打出旗号,说是讨伐杨国忠、清君侧。叛军从河北一路南下,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可以想象,那年冬天的北风里,夹着多少逃难人的哭声。
消息传到长安,唐玄宗起初不肯信。军报一天比一天急,他才慌忙调兵遣将,死守潼关(今陕西潼关东北)。潼关是长安的东大门:关在,长安就在;关破,长安就保不住。长安城里的人天天望着东边,盼着好消息,盼来的却一天比一天坏。
西出长安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初九,潼关被攻破。消息传到长安,城里当夜就乱了,宫门外车马挤成一团。唐玄宗拿定主意:放弃都城,往四川去。六月十二日黎明,宫门打开,皇帝带着随从出城。
队伍一路向西,走得分外辛苦。相传沿途的地方官早已躲的躲、散的散,没人接洽,也没人送粮;皇帝饿了大半天,才有路边百姓献上一碗粗饭,勉强咽下。可以想象,那些住惯了宫殿的人,头一回知道赶路原来这样苦,到了歇脚的时候,连铺盖都凑不齐。
可就在这时,军中又出了一桩事:缺粮。护驾的禁军本是精锐,此刻饿着肚子赶路,越想越憋气:天下乱成这个样子,究竟是谁招来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眼睛不看路,看人。
第三天,队伍停进马嵬坡(今陕西兴平西)的驿站。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翻身下马,站在队伍前头,久久没有说话。
驿门前的刀
马嵬坡的驿站在官道边上,院墙不高,门前一棵老树。队伍一停,兵士们便三三两两坐在墙根下,解开甲带,却没人卸甲。断了粮,又赶了两天路,怨气在肚子里翻,越翻越响。驿站里静悄悄的,连马都不肯嘶叫。
陈玄礼站在驿门前的土坡上看着他们。他是龙武大将军,统领着这支禁军。可以想象,他认得不少兵士的脸,也看得出这些人心里压着什么:潼关怎么破的?长安怎么丢的?天子的车驾怎么落到啃干粮的地步?众人心里,多半有同一个答案,那就是宰相杨国忠。
陈玄礼没有劝。相传他把兵士们聚拢起来,话不多,只把众人的怨气往杨国忠身上引。也许他心里明白,这股气若不放出去,眼前这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军士们的声音从墙根底下涨起来,越来越响,杨国忠的名字在人群里传开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杨国忠出现在驿前。兵士们看见他,眼就红了。人群一下子涌动起来,有人喊,有人退,驿站前的尘土扬了起来,一时谁也看不清谁。混乱里,杨国忠被杀了,宰相的威风一下子就散了。兵士们随后把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围住的馆驿
玄宗在驿内听见外面喧哗,问出了什么事。左右出去一趟,回来脸色发白。玄宗拄着杖走出门,看见的是黑压压的盔甲,和一张张又饿又气的脸。
他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说话。兵士们也不退,就那么围着。过了一会儿,陈玄礼上前,摘下头盔,跪下叩头,大意是说:杨国忠误国,事已至此,请陛下降罪。
玄宗慰劳了几句,让他们散去。没人动。
话传回来,意思说得很直:宰相已不在,贵妃还在陛下身边。众人怕日后算账,不敢散。
玄宗的脸沉了下来。他回身进屋,站了很久。可以想象,他想起这些兵士一路跟着自己,同样饿着肚子,心里该有多复杂。这一年他七十出头,做了四十多年天子,也许是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话不管用了。
高力士在旁边守着。
佛堂前的梨树
门外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开始用刀鞘敲地,一下,一下,不急,却不停。驿站里的人都听得见,谁也不敢出声。
玄宗终于转过身来,说了几句,声音低得只有近侍听得见。可以想象,他心里想的是:贵妃常在深宫,外面的事她哪里知道。可他也清楚,这句话说出去,门外不会有人听。
便有了那一道命令。
高力士领命,带着人往驿内的佛堂去。杨贵妃被引到佛堂前,那院里有一棵梨树。她入宫以来,没有直接掌管朝政,可杨家那些人的横恣,确是借了她的势。这一笔账,今天记到了她头上。
梨树下的事很快就办完了。高力士出来复命。
门外的人还在等。他们要的是一个确凿的交代,比一句话更实在。
陈玄礼被叫进来。他听了回报,退回门口,重新跪下,与几位将领一同解甲叩头,大意是说,杀杨国忠是为社稷着想,惊扰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玄宗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开口。他面前跪着的是护驾的将军,门外站着的是一支不再听他的话的军队,而那位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宰相,已经不在了。这一支队伍里,究竟是谁在指挥?
就在这时,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太子李亨。
分道
事情刚刚了结,兵士们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太子李亨身上。相传有人低声议论:今日这事,未必是军士们自己想出来的。李亨站在驿门内侧,不接话。他与杨国忠不睦多年,朝野尽知;军士动手,他事先知不知情,没人说得清。可这一眼,已在父子之间落下了一层东西。
玄宗没有追问。他做了四十多年天子,知道此刻追下去,只会逼出更难看的场面。当务之急,是把这支队伍带出马嵬坡。
谁知车驾刚动,四乡的父老就拦在驿道上。他们说,长安的宫阙还在,陵庙还在,陛下怎能丢下就走。玄宗停住车驾,安抚了几句,说自己此去是为保全社稷。队伍继续向南。
李亨却没有跟上来。众人围住他的马,说殿下若随陛下入蜀,中原的人心就散了;不如北上,收拢西北的兵马,再图恢复。李亨推让了几回,终于掉转马头。
父子就在马嵬驿外分道:玄宗南赴四川,李亨北上收拢残兵。马蹄声往两个方向散开,渐渐听不见了。起初谁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不过是一支败军拆成两队走路。可这一岔,把大唐往后的路也岔开了。
灵武的皇位
李亨一路北行,沿途收拢散卒,到了灵武(今宁夏灵武西南)。这里是朔方镇的治所,兵马尚在。随行的官员和镇上将领心里都明白:天子远在蜀中,号令不通,眼前这一位若不肯担起名分,各处兵马就只是一盘散沙。
于是众人联名劝进。李亨推让几次,就在灵武即了帝位,是为唐肃宗,遥尊远在蜀中的玄宗为太上皇。
消息送进蜀中时,玄宗已经七十出头。他没有争,也争不得,只好认下这个名分。可以想象,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一个做了四十多年天子的人,从此换了称呼。马嵬坡那一日,他身边少了一位宰相、一位贵妃;到灵武这一日,丢掉的才是整副担子。
尾声
马嵬坡的院墙不高,那棵梨树也不是什么名木。队伍离开以后,驿站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官道上被踩乱的尘土,慢慢落了下去。对赶路的人来说,这只是漫长一路上的一站;对大唐来说,却是一道回不去的坎。
没过多久,潼关失守,车驾西出,马嵬生变,灵武称帝,一桩接着一桩,像一串推不住的石头往下滚。宰相不在了,贵妃不在了,一支西行的队伍也分成了两路:玄宗继续南下入蜀,李亨在灵武另立朝廷。可叛乱并没有因此停下来,叛军还占着长安、洛阳,灵武的新朝廷手上,只有一个新名分和一支拼凑起来的兵马。玄宗最终回到长安,做了太上皇,晚景冷清。这场仗接下来怎么打,得从另一处地方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