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陵少年志在边郡
马援这一辈子,跨过西汉、新朝、东汉三个朝代。他出生在西汉晚期,是扶风郡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字文渊。他是战国名将赵奢的后人,赵奢号马服君,子孙便以马为姓。祖父马宾曾以郎官持节,父亲马仲官至玄武司马,算得上官宦人家。他身高七尺五寸,相貌俊朗。
马援年少时就没了父亲。哥哥们盼他读书出头,教他学《齐诗》。他却坐不住,嫌死抠章句太拘束,一心想去边郡耕田放牧。他辞别长兄马况,正要动身,马况却先一步去世了。
马援只得留下,为兄守孝一年。这一年里,他没离开过兄长的墓地,对守寡的嫂嫂极为敬重,衣冠不整齐,绝不踏进家门。
私放重囚,亡命北地
后来,马援做了郡里的督邮。有一回,他奉命押送一名重囚前往司命府。路上,他对那囚犯动了恻隐之心,竟把人放了。
私纵重囚,是要担罪的。马援回不了头,只得逃往北地郡。好在后来天下大赦,他便留在当地养起牛羊。
这位逃犯放牧也放出了名堂。想来他种田牧畜肯动脑筋,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四方来投靠的人越聚越多,不久手下就有了几百户人家,听他调遣。他带着这些人,游牧在陇、汉之间。
日子安稳了,志气却没磨掉。他常对宾客说:“大丈夫立志,穷困时要更坚定,年老时要更壮烈。”后来牛羊成群,谷物满仓,他却长叹:“钱财贵在周济别人,不然,不过是个守财奴!”说完,把家产都分给了兄弟朋友,自己只穿羊皮袄裤,过着清简日子。
乱世里,该投奔谁
放牛羊的日子没过多久,天下又变了天。到了王莽的末年,四方起兵,天下大乱。王莽的堂弟王林招揽天下豪杰,选了马援做属官,又把他推荐给王莽。王莽任命他为大尹,管着一郡的事。可新朝的气数已尽,王莽败亡之后,马援与兄长马员离开任所,前往凉州避难。
公元25年,刘秀称帝,建立东汉,年号建武。马员先去洛阳投奔了刘秀。马援却留在西州,受到割据陇右的隗嚣器重,拜为绥德将军,参与决策谋划。
蜀地那边,还有一位自立为帝的公孙述。天下一时有了好几个当家的,隗嚣拿不准该靠哪边,便派马援去蜀地探探虚实。
公孙述是马援的同乡,两人交情不浅,本以为相见会握手言欢。没想到,公孙述摆起了皇帝的架子:先在殿前排满卫士,才请他进见;刚行完礼,又让他出宫住进宾馆;接着命人赶制衣冠,这才聚齐百官设宴相待,席间要封他为侯,授大将军之位。
马援的随从宾客乐坏了,都愿留下。马援却看透了:这人只会装腔作势,哪里留得住天下英才?他返回陇右,对隗嚣说:“公孙述不过是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您不如一心经营东方。”东方,指的是洛阳的刘秀。隗嚣听进去了。可那位新皇帝究竟是何等人物,还得有人亲眼去看看。
洛阳一问,择主而事
公元28年,建武四年,马援带着隗嚣的书信来到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要见的正是新称帝的刘秀。蜀地那一趟,他见识了公孙述的排场,如今这位皇帝是什么成色,得亲眼掂一掂。
见了面,马援开门见山:“如今这世道,不单是君王挑臣子,臣子也在挑君王。”一个陇右来的使者,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也要挑人,这话够大胆。刘秀听了,并不动怒。马援心里有数了:这个主,值得跟。他图的不是封号,在蜀地,大将军的官位他都没要。
马援回到陇右,把洛阳的所见所闻告诉了隗嚣,劝他归附朝廷。可隗嚣心里始终拿不定主意,一边是安稳割据的日子,一边是向朝廷低头。马援一次次开导,隗嚣总是迟疑。后来,隗嚣终于与朝廷翻脸,举兵叛汉。
这下,马援难办了。隗嚣器重他,大事都找他商量;当初劝隗嚣一心向东的是他,如今隗嚣偏偏与朝廷刀兵相见。可大局当前,私谊只得放在一边。马援既已择定刘秀,自然站在汉军这一边,为朝廷出谋划策。
刘秀决定亲征。陇右山高谷深,大军从哪里进、哪里防,一时难有定论。马援在陇右待过多年,沟沟坎坎都熟。他抓来一把把米,在皇帝面前堆成山川沟谷的模样,一处一处指点:这里是要道,那里可进兵,何处该设防。几句话说不清的地势,一捧米就摆明白了。皇帝看了,心里亮堂。隗嚣的人马失了地利,很快便溃散了,陇右后来也渐渐平定下来。
平定交阯,封侯归来
又过去好些年。公元41年,建武十七年,马援拜为伏波将军,领兵南下。南方的交阯(今越南北部)出了大乱,领头的是两个女子,一个叫征侧,一个叫征贰,人称二征之乱。山高水远,这一仗并不好打。
马援一路南征,终于平定了战乱,论功受封新息侯。归来时,他的行装里多了些交阯本地的薏苡。这点小事,起初谁也没在意。
当年那个私放囚犯、亡命北地的逃亡督邮,如今成了封侯的将军。换了旁人,该歇一歇了。
北边请战,马革裹尸
有一句话,后来传得很远,相传出自马援之口。至于是在哪一回、对着谁说的,如今已难说准。也许是在南征归来、亲友登门道贺的席间,也许是在别的时候。相传,他是这样说的:“如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边,我愿再去出击。男儿就该死在边疆,用马革裹着尸体回乡安葬,怎能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里?”
马革,就是马皮。战死沙场,用马皮一裹,送回故乡安葬,这是军人最体面的归宿。这话若真是他说的,便还是当年那个说“年老时要更壮烈”的人。
南征归来不久,马援便向朝廷请兵,要北上迎击乌桓。光武帝念他年事已高,没有立刻点头。马援当着皇帝的面翻身上马,手按马鞍,昂首四顾,那神气分明在说:我还能打。看着老将在马鞍上坐得稳稳当当,光武帝终于松了口,准他领兵北上。可这一趟北上,终究没立下什么大功,不久他便收兵回来了。
六十二岁,再请出征
又过了几年,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武陵五溪蛮(今湘西一带)生乱。这一年,马援六十二岁,他再次请战,这一回朝廷准了,把远征的担子交到他手里。
北边那一趟没能圆梦,可马援的心气,到老也没有被磨掉。转过年来,他收拾好行装,带兵出发。大军溯水而上,山连着山,水连着水,越走越深,前头横着一座壶头山。老将军的心愿,眼看就要圆了。可这一仗,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壶头山下,进退两难
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大军行至壶头山下。壶头山拦在江边,像一道门闩。水流湍急,船被冲得直打转。士卒撑篙拉纤,累得筋疲力尽,船还是挪不出几步。
更糟的是天时。天气越来越酷热潮湿,营里先是几个人发热倒下,跟着一片一片地病,死去的士卒一批接着一批。
可以想象,部将进帐禀报:“将军,船上不去,人又一天天见少,怎么办?”马援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进不得,退不得,这一仗难了。”他心里明白,再耗下去,不等敌人来打,大军自己就垮了。可退兵,怎么向皇帝交代?这趟远征,是皇帝点头准了的。
偏在这时,他自己也病倒了。年过六十的老将躺在帐中,听着帐外哗哗的急流。他盼的是在战场上痛痛快快打一仗,谁知拦住他的不是刀枪,是一场瘟病。再大的志气,也拗不过这山、这水、这酷暑。大军没能越过壶头山,马援就病逝了。
薏苡之谤,一夜翻天
朝廷派来的梁松赶到武陵时,马援已经不在了。梁松不是来吊唁的,是来问罪的。很快,朝中便有人上书,说马援生前指挥失误,又说他私运珍宝。光武帝听了,十分震怒,下令追收马援新息侯的印绶。
那么,所谓的“珍宝”是什么?就是马援从交阯带回来的那点薏苡。薏苡是南方常见的谷物,颗粒圆润,竟被人说成了珍珠。当年谁也没放在心上的行装,如今成了扣在死人头上的罪名。
一个把家产分给兄弟朋友的人,被说成贪财;一个病死军中的老将,被说成误国。一代名将,没倒在敌人的刀下,却倒在了自己人的一纸状子上。他再也无法开口辩白。后来,人们管这桩冤案叫“薏苡之谤”。
身后是非,迟来的追谥
光武帝之后,明帝在位,下令在云台画出功臣的像,让后人瞻仰。马援的名字,偏偏不在其中。至于为什么,说法不一。有人认为,这和外戚避嫌有关,可究竟是不是这样,已难说定。战功摆在那里,画像上却没有他,这是马援身后的又一重委屈。
又过了许多年。公元78年,建初三年,汉章帝派五官中郎将持节前往,追策马援,谥为忠成侯。这是朝廷对他的一份追谥褒扬,距壶头山那场酷暑,已隔了近三十年。名号补上了,可那位翻身上马请缨的老将,再也听不见了。
回头看这一生:少年想去边郡牧马,后来私放囚犯、亡命北地;乱世里择主而事,投了刘秀;聚米为山,指点陇右;南下平定交阯,封了新息侯;到了老年,还要翻身上马请缨出征。他说过“年老时更壮烈”,也真照着活了。壶头山的结局,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北边请战时那句相传的“马革裹尸”,倒跟着他的名字流传了下来。
只是有一个人,把父亲的遭遇全看在眼里。她是马援的女儿,后来成了皇后。面对这样一桩冤案,这位皇后,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