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写曲的人
有人来借马,主人却迟迟不肯把缰绳交出去。他舍不得自己的好马,又怕拒绝之后伤了情面。借还是不借?马致远把这个两难的场面,写进了《耍孩儿·借马》。这不是一篇记下作者亲身遭遇的日记,出场的是曲中的马主人。
马致远是元代的大都人,号东篱。他做过江浙省务官,也写曲、写戏。在他留下的散曲里,有不断叮嘱别人的马主人,有远在天涯的伤心人,也有想把名利纷争挡在门外的人。他们各有处境,说起话来,声音很不一样。
马致远也曾和李时中、花李郎、红字公合作一部《黄粱梦》。这部戏由几个人分写,他承担头一折,后面还有三折相接。写戏时,他要让舞台上的人物开口;写散曲时,他也能把一个人的心事放进声音里。《借马》便把出场的马主人推到了前面,让他一口气诉说自己的为难。
爱惜得不肯让马受累
《借马》里的主人新买了一匹好马,把它看得如同自己的性命。到了夜里,他还一遍遍添草喂料,把马养得肥壮。马身上稍有脏污,他便赶忙刷洗;骑着走了一点辛苦的路,他就下来,不肯让它多受累。
偏偏有人开口,要借这匹马。主人当着对方的面,不好推辞,心里却已经不痛快了。马要离开自己的照料,别人会不会像他这样爱惜?他还没有说出答应的话,曲子已经把他的舍不得写到了动作里。
他慢吞吞地把马从槽边牵下来,又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连备鞍都提不起精神。他沉吟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在他看来,对方并不是全然不懂人情,却偏偏来借别人最珍爱的东西。这使他越发为难。
还没借出,叮嘱先来了
马主人终于开口,先说的是怎么安置这匹马。不骑的时候,要拴在棚下凉爽的地方;骑的时候,要挑平坦的路。他还惦记着马吃的嫩草,反复要求好好喂它。对方还没有出发,他已经把路上的照顾一件件安排起来。
他接着说,歇脚时要松开肚带,别总把马束得紧紧的。坐在鞍上的人,也要留意自己的坐姿。他的目光仿佛一直追着鞍、缰绳和马镫:不仅马不能受委屈,骑马的人怎样坐、怎样踏,他也都要过问。
他要骑者牢牢踏住马镫,又不许随便提扯马的嘴。这些话,听来像是已经在替对方检查每一个动作。别人骑着这匹马出门,主人自己却不能跟着;他便想用说话,把照料它的办法一路送过去。
饿了喂草,渴了饮水,本来几句话便能交代完,他却又添上许多细节。垫在马身上的毡子不要粗糙,不能随手拿鞭子打它。连马蹄落在什么地方,他都不放心,还特别叮嘱,吃饱以后不要催着走,刚饮了水也不要催它奔驰。
这些都是曲中主人交代给借马人的话。他从马的背说到马的脚,从停下来歇息说到重新上路,始终绕不开一件事:马离开以后,自己就没法随时看护它了。于是,每说完一项,他又接着想到下一项。
连过水和下坡也要管
主人还没有说完。他要借马人挑牢固的木桩拴缰绳,不要让马随便踏到路上的碎砖。过水时,也别弄得泥水飞溅。平日由他照料的琐事,现在都要交给别人做,他便把这些琐事一股脑地说出来。
如果马出了汗,怎样拴放,他要叮嘱;草料怎样处理,他也要叮嘱。他要求把草铡得细,把饲料煮软;坐垫会不会硌着马,也没有从他的心头放下。到了上坡,要慢慢调整身子;到了下坡,更不能让马跑得太快。他甚至怕鞭子扬起来碰到马眼,或者擦坏马身上的毛。这匹马还没有走远,主人的话倒已经沿着路途追了很远。
叮嘱越多,借马越不像一件轻松的事。他又知道,别人可能嫌自己太琐碎,可他仍停不下来。不是这一处怕受累,就是那一处怕受伤。原本藏在迟疑和慢动作里的心情,如今变成了一长串说不完的话。
最后,他把为难之处直接说了出来:不借,怕得罪弟兄;不借,怕彼此翻脸。他并不是忽然不爱惜马了,而是还顾着人与人之间的情面。马要不要借出去,就这样被两头拉住,一头是自己珍爱的东西,一头是不好拒绝的人。
他说着说着,还长长叹出一口气,曲子接着写他的哀怨与悲切。这一口叹息没有替他赶走借马的人,也没有让马的照料变得简单。话说得再周到,借出去以后仍要由别人牵缰、备鞍、上路,主人只能盼望那些叮嘱真正被记住。
一句答应,带着许多条件
说到后来,主人连早晨借出马、太阳偏西时盼它回来的情形都想到了。他会倚着门等,侧着耳朵听马的嘶鸣。送别时只说一声“好去”,曲中便写出他两眼落泪的夸张模样。马还在借出这件事上打转,他却已经惦记起什么时候能等回来。
套曲的末尾,主人终于给出答复:只要方才说过的话都记牢,一点儿也不要违背,就借给你。他没有轻轻松松地放手,而是把一长串条件和这匹马一同交了出去。故事停在这份有条件的答应上,没有再讲马后来怎样归还。
从牵马时的迟缓,到一条接一条的叮咛,再到最后勉强答应,马致远让这位主人自己说话、自己显出难处。这里不需要一场惊险的奔跑,借一匹马便足以让人看见,他有多珍爱这匹马,又有多难对别人说出一个“不”字。
古道上的另一匹马
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里,也出现了一匹马。但这回,没有马主人的长篇叮嘱。曲子先铺开傍晚的景物:枯藤缠着老树,昏鸦在树间;小桥旁有流水,也有人家。接下来,视线来到古道,西风里是一匹瘦马。
这是曲中的秋日图景,不能当成马致远某一次旅行的行程表。桥边的人家与古道上的瘦马出现在同一支短曲里,曲子却没有讲旅人曾去谁家借宿,也没有安排人与人说话。它只是让那些景物依次出现,直到太阳渐渐西下。
最后,曲中的人露出心事:“断肠人在天涯。”他远在天涯,心里满是悲伤。前面那些树、桥、水、人家和古道,至此都与这个孤独的身影连在一起。短短二十八个字,没有说明他离家多久、往哪里去,秋日天涯的处境却已经呈现在眼前。
《借马》的主人唯恐自己的马离开照料,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秋思》里的天涯人却只在结尾现身。马致远写下的,并不是同一个人物的两段遭遇。一个场面热闹而琐碎,一个场面安静而寥落,各自容得下不同的心情。
名利之外的竹篱茅舍
在《夜行船·秋思》里,马致远又写出另一种声音。曲子从回首往事、夜深灯灭写起。曲中人回望昔日的宫阙,眼前却是长满衰草、牛羊活动的地方。往昔的豪杰和功业,如今变成渔人樵夫谈论的话题。他看见太阳又往西沉,把时光飞逝比作车子冲下山坡,想要停住却停不住。
夜里,蟋蟀的叫声停了,才睡得安稳些,鸡鸣以后,世间的忙碌又开始了。曲子把纷纷扰扰的人群写得像密密的蚂蚁、乱乱的蜜蜂和急着争食的苍蝇。曲中人不愿跟着这样奔忙,转而把目光放到一处竹篱茅舍。
那里有屋角的绿树,墙头的缺处正对着青山。他要把争名逐利的是非挡在门外,想在秋日带露采菊,分食紫蟹,以红叶烧火煮酒。那些具体的景物与事情,替代了前面无休无歇的纷争,也给曲中人的愿望找到了安放之处。
到末尾,他还对身边的孩子交代:如果有人来找,就说东篱醉了。这一句也留在曲中的说话场面里,并不是足以复原作者某天待客经过的记录。眼前的竹篱茅舍,是这支曲子让人看见的生活选择。
留在曲子里的不同声音
借马人面前,主人把放不下的牵挂说了又说;古道夕阳下,天涯人的悲伤藏在稀疏的景物之后;竹篱茅舍里,曲中人想把纷争隔在门外。这些人物没有被写成同一个故事,却都在马致远的散曲里有了自己的声音。
马致远没有替《借马》的主人删去琐碎,也没有替《秋思》的旅人补上一段圆满归途。他让有条件的答应停在借马的结尾,让夕阳下的天涯人留在短曲最后。读到曲终,人的处境和没有轻易解开的心事,也就这样留在了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