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的黄昏
西周末年,周天子以镐京(今陕西西安西南)为都。诸侯名义上听命于天子,实际上各守一方。天子压得住天下,靠的是礼乐名分,也靠王畿的兵和粮。传到周幽王手里,这两样都松了,天子的威风一年不如一年。那时的镐京,宫墙高,城门厚,可墙里的人越来越听不进真话。
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了儿子伯服;原来的太子宜臼是申后所生,后来被废。朝中不是没人劝,可幽王偏信会奉承的人,把劝谏挡在宫门外。想来,宫里的人都学会了看幽王的脸色,他皱一下眉,满殿的人便都低下头去。宫里的灯一盏盏亮着,朝堂上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好听。申后的娘家是申国,申侯看着太子被废,心里的火一天天压不住。镐京与申国之间,表面上还守着君臣名分,暗地里已各打算盘。相传骊山上设有烽火台,本为报警,诸侯一见烽烟,按约应当赴援。
废嫡立庶
宜臼被废后,出奔申国。申侯收留了他,等于把周王室的伤口掀开给天下人看。相传幽王听说后大怒,打算发兵伐申。消息传到申国,申侯慌了神:硬碰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以想象,他在灯下坐了很久,一遍遍地算:靠自己,不行;靠别的诸侯,未必肯。最后,他想到了西边的犬戎。犬戎是常在西边活动的部族,来去如风,兵强马壮。若是借戎兵直向镐京,或许能逼幽王收回成命。
相传,申侯备下金帛,派人去见犬戎的首领,许下了重礼。可以想象,使者骑着快马一路向西,马蹄踏起的尘土,久久没有落下。申侯要的不是戎人久留,他要的是逼幽王收回废嫡的成命,把宜臼送回镐京。他也明白,这是一步险棋:刀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可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想来,那一夜申国宫门外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申侯望着镐京的方向,一直没有合眼。
传说犬戎一听申侯相召,便发兵而来。王城里的幽王还等着伐申的消息,没想到先等来的,是西边滚滚的尘头。传说城头的哨兵最先看见那道黄尘,起初还以为是风沙。
烽火照骊山
先说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相传幽王为了博褒姒一笑,曾无缘无故点起烽火。传说里,诸侯以为天子有难,连夜点兵赶来;到了骊山脚下,只见烽火台烧得正旺,城里却安安稳稳。相传褒姒看着他们风尘仆仆、面面相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幽王得了这一笑,竟把军国大事当成了儿戏。一次,两次,诸侯的心就凉了。这是代代口耳相传的说法,讲故事的人说到这里,总要压低声音。至于是不是真有其事,谁也说不准。后来的人说起这件事,总要叹口气:狼来了喊多了,真狼来了,就没人肯信。
这一回,来的是真狼。传说戎兵出其不意,一路逼近镐京,把王城围了起来。可以想象,镐京的城门一座座关上,街上的人抱着包裹,不知该往哪里跑。孩子们被大人拉进屋里,井边的水桶倒在地上,没人去扶。城墙上的兵士一个个攥紧了戈,眼睛望着远处的路。
相传幽王听说城外尘土遮天,第一个念头就是烽火。他命人登上镐京城头,点起柴堆。照约定,烽火一起,近处的诸侯先到,远处的接着到,一层一层,把王城护在中间。烽烟升起,直透九霄。守城的人望着那道烟,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援兵什么时候到。
传说那一夜,从白天等到夜里,路上不见一辆兵车,只有城外的喊声一阵近过一阵。也许诸侯们望着那股烟,想起了从前被骗的那一回,脚步就慢了;也许路太远,消息太迟。传说里没有细说,只留下一条空荡荡的路。
城破
传说镐京城终于守不住了。喊杀声从城门一路传到宫墙。幽王在宫里坐不住,叫人备车。宫人哭作一团,有的抱着包裹,有的提着灯,不知该跟着谁。宗庙、百官,此刻都顾不上了。相传他只带着褒姒、伯服和几个亲近的人,悄悄出了宫,往骊山方向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在催着谁。
相传,有位叫郑伯友的臣子带着不多的人马护在幽王身边,一路随着车驾往骊山去。可以想象,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王城,咬了咬牙,催马跟上。
戎兵入了城,镐京乱成一片。这一夜很长,长到后来讲故事的人,都说不清哪一处的灯火是先灭的。可以想象,申侯听到消息,心里越来越沉。他没想到,戎人一进王城,就像狼进了羊圈,再不是他一句话能叫停的。
孤军
骊山离镐京不远,相传山上有烽火台,本是报警的耳目。幽王一行到了山上,惊魂未定。相传郑伯友命人再次添柴举烽。柴堆一点就着,黑烟滚滚,直上青天。按规矩,诸侯望见烽烟,就该点齐兵车赴援。山下那条大路,本就是留给救兵的。
山风很大,吹得烽火台上的旗子猎猎作响。可以想象,幽王听着山下的动静,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路,手心里全是汗。远处的镐京还在冒烟,像一根灰色的绳子,一头拴在天上,一头拴在他心里。褒姒和伯服挨在一旁,一声不响。
相传,从早等到晚,大路上不见别家诸侯的兵车。
相传这一次,烽火是真的,幽王也真的在骊山。可以想象,他想起从前那些赶来又散去的人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犬戎的追兵逼近了。戎骑顺着山道往上赶,马蹄声震得山谷回响。相传郑伯友见等不来救兵,护着车驾拼力突围,迎着戎骑冲了上去。他一心护驾,终究战死,倒在山道上。想来,跟着他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倒下了。后来的人提起他,多说他是个忠心的人。
空台
山道口那头安静下来,骊山上再没有人能拦住戎骑。
传说戎兵顺着山道围上来,火把连成一片,从山脚一直亮到半山。幽王的车驾停在烽火台下,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随从,褒姒和伯服挤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烽火台上的柴堆还在冒烟,烟柱孤零零地立着,大路尽头却不见救兵的影子。
幽王掀开车帘,向远处望。那是诸侯该来的方向。此刻大路空荡,只有风卷着尘土。他望得很久,久到天边的云都换了颜色。想来他是想起了传说里褒姒的那一笑,想起了烽火台下一次次赶来的人马,喉咙发紧。
想来,他回头问了身边的人一句:“还会有人来吗?”
没有人应声。
山道尽头
夜风吹过空台,把烟柱吹得歪向一边。戎兵的火把从半山漫上来,喊声越来越近,一直逼到车前。相传幽王就在骊山脚下遇难,伯服也没能逃脱,褒姒则被戎人掳走。传说天亮的时候,烽火台上的烟还在冒,台下已经换了主人。后来的人说起这位天子,总说他先丢了诸侯的信,才丢了自己的城。
申侯等消息,等来的却是幽王遇难的噩耗。他借兵,本是要逼幽王收回成命,把宜臼接回王城;没想到刀锋一转,竟到了这一步。可以想象,他去劝戎兵退走,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请神容易送神难,他这才明白,借来的刀,刀柄不在自己手里。
消息传开,各地诸侯陆续起兵。戎人退出了镐京。诸侯进城时,只看见残破的宫墙,和一路冷清的街巷。随后,他们迎立宜臼为王,就是周平王。
东迁
周平王接手的,是一座守不住的王城。
犬戎虽被赶出了镐京,可以想象,他们并没有走远,游骑仍会时常来扰。宫室残破,人心也散了。可以想象,平王召来大臣,说起迁都洛邑(今河南洛阳)的打算,殿里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有人点了头。想来平王不是没想过留下。可守,守不住;等,等不来。迁都成了摆在眼前最实在的路。
车驾东行。想来宗庙的神主、宫中的图籍都装上了车,百官和百姓也有跟着走的。镐京的宫门在身后合上。路上尘土飞扬,人走走停停,车轮吱呀吱呀,一路碾过干硬的土路。可以想象,有孩子趴在车边回头看,镐京的城墙越变越小,最后成了天边一道灰线。也许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辈子头一回离开家乡。
西周从此结束,周平王在洛邑安定下来,东周由此开端。
可迁都并没有把麻烦甩在身后。西边的故土一天天远去,天子的号令也一天天出不了王畿。传说里,从前一举烽,诸侯便连夜赴援;如今天子管得到的地方小了,诸侯来得更少,来得更慢。
烽火余烬
洛邑的日子,不如在镐京时宽裕,天子手里的兵也比从前少。周平王坐在殿上,还是周天子;可殿外的诸侯,已经各打各的算盘。
一些诸侯逐渐坐大。他们的兵车一年比一年多,地盘一年比一年稳。朝见天子的车马越来越少,各国自家的事却越来越忙。有的诸侯来朝,礼数还在,话却短了;有的干脆托词路远,不来。天子的烽火还在,可谁都知道,那烟已经召不动天下的兵了。
王畿的田地少了,贡赋也少了。天子要养兵,兵要粮;粮不够,兵就少。兵少,诸侯更不把天子放在眼里。这个圈,越缩越紧。
天子的号令出了洛邑,就要看诸侯的脸色。礼乐和出兵的号令,本来都出自天子;如今这个口子一开,再也合不上。
一座烽火台,本来只是用来报信的。信用一旦用光,再高的烽火台,也不过是一堆柴火。
骊山上的烽火台,后来想必慢慢冷了,台上的灰被风吹散。可有个问题,一直留在人们心里:天子再喊的时候,还会有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