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鼎立,魏、蜀、吴各占一方。魏国地盘最大,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可到了曹髦做皇帝的时候,龙椅上虽然坐着天子,朝廷大事却由大将军司马昭一个人说了算。
一个皇帝,怎么会被臣子压到这个地步?这笔账,得从头算起。
汉魏易主,天下三分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步步压倒群雄。曹操死后,儿子曹丕逼汉献帝让出帝位,自己登基称帝,国号魏。这是公元220年的事。
这一幕,后来成了司马家最现成的样板。曹家当年怎么从汉朝手里接过天下,日后司马家就怎么从曹家手里接回去。
魏国传到明帝之后,新君年幼,朝政交给大臣曹爽和司马懿共同辅佐。司马懿历经几朝,打过仗,熬过人,最大的本事是一个「忍」字。曹爽排挤他,他就称病在家,装成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曹爽放了心,天天陪着年轻的皇帝出城游玩。
谁知这正是司马懿等了很久的机会。公元249年,皇帝带着曹爽兄弟出城,去拜谒先帝的陵墓。司马懿突然起事,抢先控制洛阳城门,夺了兵权。曹爽自以为交出权力,还能做个富家翁,没想到转眼就被治了罪。这就是高平陵之变。
从此,曹魏的朝政,落进了司马家手里。
司马兄弟,接力掌权
司马懿去世后,长子司马师接过大将军的担子,弟弟司马昭在旁帮手。朝中不服的人不少,可一个个都被压了下去。
公元254年,司马师做了一件更大的事:废掉皇帝齐王曹芳,另立曹髦。皇帝说废就废,满朝没有人敢拦。这一手等于告诉所有人:谁当皇帝,不由皇家定,由司马家定。
不久司马师去世,司马昭接了班,也做大将军,一手抓着朝政,一手抓着兵权。
这个人比哥哥更会做表面文章。他不急着称帝,只管把实权一件件攥在手里:官员任免,听他的;军队调动,听他的;诏书怎么写,也得他点头。至于皇帝,仍旧供在宫里,吃穿不缺,只是不许多问。
洛阳城里,有人暗暗叹气,有人忙着投靠。投靠的人,官越做越稳;叹气的人,把话咽回了肚里。
少年天子,步步被逼
曹髦被立为帝时,还是个少年。他好读书,也肯琢磨事,看得出自己坐的是什么位子。
司马昭对他,面上礼数周全,背后步步紧逼。该上朝,他来;该行礼,他也行。可朝堂上每一道旨意出自谁的手,大家心知肚明。宫里的侍卫换成了谁的人,曹髦不清楚;案头的奏章先经过谁的手,他也不敢问。
朝廷的官员,是司马昭挑的;京城内外的兵马,是司马昭管的。皇帝想调一个人、问一件事,都得先看看有没有人点头。久而久之,连宫里的人也学乖了,遇事先往司马昭府里看一眼,再回头看看皇帝。
曹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想起汉献帝,想起曹家当年怎么从汉朝手里接过天下。这一回,轮到他自己了。他若再不做点什么,就只有坐等那一天。
天子的心事
曹髦年纪轻,心气却不小。他爱读书,爱同儒生谈古论今,谈得最多的,是夏朝的少康。少康少年时国破家亡,寄人篱下,一点一点攒起人马,终于夺回祖宗的天下。谈到少康,曹髦的眼睛是亮的。
他谈这些,不单为了求学问。他是在问自己:一个被人攥在手心里的皇帝,还有没有翻身的路?
眼前的路,却一天比一天窄。他想见谁,有人挡着;想办什么事,有人抢先替他“办”了。他越想越明白:这个位子,说不定哪天就不是自己的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灯下,翻着书,半天也翻不过一页。
他想起汉献帝。献帝交出印绶,换来一个体面的封号,安安稳稳了此一生。
可曹髦不愿做第二个献帝。
满朝的冷眼
满朝文武,看出局势的人不少。看出来是一回事,敢不敢出声是另一回事。
道理很简单:皇帝手里没有兵,司马昭有;皇帝手里只有一个名分,司马昭握着整个朝廷。这时候站错了边,丢的就不只是官位。于是见了司马昭,个个笑脸相迎;见了皇帝,规规矩矩行礼,多一个字也不说。
司马昭手下有个心腹叫贾充,兵权在握,耳目也灵。洛阳城里哪里有风吹草动,他头一个知道;真要出了事,头一个动手的,也是他。
曹髦身边倒也有几个敢开口的人。可他们开口,说的多半只是一个字:忍。
“陛下,忍一忍吧。司马昭根基深厚,硬碰硬,吃亏的是陛下。”
“忍到几时?忍到诏书上换了别人的名字,朕还要谢恩吗?”
那人低下头,不再作声。
召来三位近臣
忍字听多了,曹髦心里反倒定了。
他明白,司马昭的权势已经大到没有人能管。再等下去,说不定哪一天,一道诏书就会把自己从龙椅上请下来。到那时,曹家的天下换了姓,他也只剩一个废帝的名头。
与其坐着等,不如赌一把。
可赌,要有本钱。他在心里把能指望的人过了一遍,数来数去,寥寥无几。没有大将军的兵符,没有号令四方的威望,能用的,不过是宫中的一些侍卫和僮仆,再加上自己这个天子的名分。
名分,是他仅有的东西,也是司马昭至今不敢轻易撕破的东西。曹髦想的,正是这个。
一天,他派人把三位近臣召进宫来:王沈、王经、王业。三人平日都在他左右,谁可靠,谁不可靠,他未必看得清。
宫门关上,左右退下。
三个人垂手站着,谁也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
曹髦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路人皆知
“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
话一出口,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朕不能坐着等他来废。今日,朕要亲自去讨他。”
王经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陛下,当年鲁昭公不能容忍季氏,兵败出逃,被天下人讥笑。如今大权落在司马氏手里已经很久,朝中上下,早有人替他卖命。宫里这点人马,拿什么去拼?这是以卵击石啊!”
曹髦没有答话。他从怀中摸出一份诏书,重重摔在地上。
“朕意已决。就算是死,又有何惧!”
说完,他转身进了内宫,去向太后禀告。
王沈和王业对望一眼,悄悄退了出去,一路快步,直奔司马昭的府第。他们要抢在皇帝前头,报这个信。
殿里只剩王经一人。他没有走。
司马昭听完密报,立刻传令戒备,又把贾充叫到跟前。这一夜,洛阳城里没有几个人睡得着。
南阙之变
天色未明,宫门大开。
夜色还没有退尽,火把的光在宫墙上晃来晃去。曹髦提剑登上车辇,身后跟着宫中的宿卫和僮仆。鼓声擂起,喊杀声震天,这支人马就这样冲出了宫门。
他们先在东止车门外撞上了一队兵马,领头的是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兵士们举起兵器,曹髦一声怒喝:“朕是天子!谁敢拦驾?”
没想到,这一声竟喝住了所有人。兵士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纷纷退开。
名分,到底还是有用的。
可就在这时,另一路兵马已经堵在了南阙。领兵的,正是贾充。
曹髦举剑向前,贾充的兵士心里发怵,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贾充急了。他回头看见手下的武人成济,压低声音问:“司马公养着你们,为的就是今天。今日这事,你说怎么办?”
成济握紧手里的长戈:“是该绑,还是该杀?”
“杀!”
成济依令上前。一阵混乱之后,年轻的天子倒在车辇旁,再没有起来。
宫门外一时静得出奇,谁也没有出声。
天下其谓我何
噩耗传到司马昭耳中,他大惊失色,一下子倒在地上。
“天下人……会怎么说我?”
他想的不是皇帝,是自己的名声。
朝中重臣陈泰被召来商议。司马昭问他:“你看,这事如何收场?”
陈泰答得干脆:“只有杀了贾充,才能稍稍向天下人交代。”
司马昭沉默良久,又问:“能不能想个轻些的法子?”
陈泰说:“我只听说有更重的,没听说有更轻的。”
贾充没有杀。
顶罪的,是动手的成济和他的兄弟,全族被诛。太后下了一道诏令,把曹髦说成悖逆之人,只许用平民之礼草草安葬。王经也被抓了起来,最终也没能保住性命。随后,司马昭另立曹奂为帝,国政依旧握在他手里。
消息传开,洛阳城里一片静默。当初不敢出声的人,这一回更不敢出声了。那个少年天子拿命喊出来的话,谁都听见了,谁也不敢再提。
曹髦赌上了天子的名分,换来的是一句流传后世的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的就是那点心思,遮不住,也瞒不过人。
一句话,没能保住一个皇位;可它被人记了下来,一代代传下去,成了人们说起野心时最顺口的一个比方。
后来的事,果然应了曹髦的担心。司马昭先是受封晋公,又加了九锡,一步步抬高,离帝位只差一层窗户纸。可直到去世,那顶冠冕他也没有亲手戴上。这件事,他留给了儿子司马炎。
司马炎接过父亲留下的权势,逼曹奂让出帝位,自己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晋。当年曹丕从汉朝手里接来的天下,终于又被人原样接走了。少年天子没能等到那一天,可他喊出的那句话,比那顶冠冕留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