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故事屋江边小村
南宋末年，江南华亭县乌泥泾，也就是今天上海徐汇的华泾一带，是个靠江吃江的小村。村前是黄浦江，村后是盐碱地，田里种稻，家里纺麻。天下正乱：北边蒙古铁骑接连灭掉金和西夏，又一步步往南压；南边的朝廷偏安临安，赋税一层压一层，压到乡里，压到每一架织机上。
这里的人那时还不太认得棉花。棉从岭南、从西域一路传来，江南人管它叫「木棉」，也叫「吉贝」。棉絮软，比麻暖和，可它不好伺候：棉籽粘在絮里，抠不干净；棉絮板结，弹不松；纺车摇上半天，线粗一段细一段。谁家能织出一匹匀净的棉布，就能拿去换米换盐。
乌泥泾有户穷人家，生了个女儿，后来乡里人都叫她黄道婆。「道婆」不是名字，是乡下人对年老妇人的称呼。她五六岁就学着纺麻，手小，摇不动大纺车，只能在一旁递线。
逃出乌泥泾
黄道婆的早年苦得没法细说。家里穷，她从小做童养媳，天不亮起来烧火淘米，白天跟着纺麻织布，夜里还要收拾织机。织慢了挨骂，织坏了挨打。
有一夜，她实在熬不住，被关在柴房里，不给饭吃。半夜江上起了风，船家在岸边解缆。她从后窗翻出去，赤脚往滩上跑，脚底被碎壳划开。她朝那条正待开拔的海船喊，求船家带她走。船家看是个瘦小丫头，问她往哪里去。她说，往南，越远越好。船家叹了口气，让她钻进舱底。
船顺江南下，出杭州湾，过福建海面，一路颠簸到琼州，再转崖州——今天的海南三亚一带。
崖州学艺
崖州天热，棉花多，黎族妇女几乎人人会织棉。她们的手艺让初来乍到的黄道婆看直了眼。
同样是棉，她们先把棉籽去掉：两人对站，摇一台带钩的木车，棉籽一挤就掉，落下来堆成小山；不像乌泥泾，靠一双手一粒粒抠。弹棉花用一张大弓，绳弦一绷，铮的一声，板结的棉絮就松开了，蓬得像云。纺线用脚踏纺车，脚下一踩，轮子转起来，手上同时抽出几根纱，又快又匀。
黄道婆在崖州住了下来。她给人做工换饭吃，闲下就蹲在人家织机旁看：看一遍不会，就看十遍；学会了去籽，再学弹花；学会了弹花，再学配色。黎锦上的折枝、团凤、棋盘格，她一笔一笔在心里描。
那时的崖州是海上商船往来的地方，泉州、广州的货船在这里歇脚，船上的商人买走黎家的棉布，又带来各地的花样。黄道婆守着织机，也守着这些南来北往的消息。她渐渐明白：手艺不是死的，谁的针线好用，就该学谁。
一晃几十年。她从瘦小的丫头，熬成了会全套手艺的妇人。有一天，一队从北方来的商船靠岸，船上有人说，松江那边的棉布又粗又硬，卖不出价钱。黄道婆在岸边站了很久，回头望了望自己住了半辈子的竹楼。
北归的船
元贞年间，崖州港（今海南三亚）。黄道婆把半辈子攒下的家当捆成两包：一包是弹弓、铁钩、磨得发亮的竹管，一包是黎家姐妹送的花样。她搭上一条北去的商船。
海上走了几个月。船过琼州（今海南海口），过泉州，过明州，最后拐进吴淞江。她站在船头认岸：芦苇还是那片芦苇，村口的老樟树粗了一圈。离家时她是个瘦丫头，回来时头发已经花白。
三十多年，乌泥泾还是穷。松江府（今上海一带）的田里已经种开了棉——官府催得紧，棉比稻值钱——可棉到了手里，用的还是那套老法子。
一手抠不完的棉籽
难处一桩接一桩。
棉籽粘在絮里，只能用手一粒一粒抠。一家人从天亮抠到掌灯，抠不干净一筐，指甲盖都翻起来。弹花用一张线弦小弓，铮铮地弹上半天，棉絮还是板结，结成疙瘩。纺线是手摇的单锭车，一只手摇轮，一只手抽纱，顾了这头丢那头，抽出来的线粗一段细一段。
织成的布硬邦邦，做被里都嫌糙。挑到镇上，布行压价，说这货只配做口袋。
黄道婆蹲在自家门口看嫂子抠棉籽，看了一晌，说：这么抠，抠到哪一年？
嫂子把手一摊：不这么抠，还能怎么抠？
村里人见她背回一堆怪模怪样的家伙，也有说闲话的：隔了一重海，南边的法子到了这里未必使得。她不争，她要先造出样子来。
造车
她先动去籽这一关。她画出样子：两根木轴，一高一低，并排装在木架上，轴上刻细密横纹，一头安摇柄。籽棉喂进两轴之间，摇柄一转，棉絮被卷过去；棉籽硬，挤不过轴缝，只好从旁边掉下来。
木匠照样子做，第一台散了架——轴一咬，木头裂了缝。第二台卡死，摇不动，卸下来一看，棉絮死死缠在轴上。
她蹲在木匠棚里看了三天，看出了门道：两轴不能一般粗，一根粗一根细；轴面要刻纹，纹浅了打滑，纹深了咬絮；轴距还得留那么一线，宽了棉花整团过去，窄了转不动。她把这几点一说，老木匠拍了下大腿：早说这一线，我少费三根木头。
第三台装起来那天，打谷场上围了半村人。她把一捧籽棉倒在架上，两手握住摇柄，回头看了老木匠一眼。老木匠咽了口唾沫，点头。
三锭纺车
搅车在打谷场上一转，籽棉从两轴之间过，棉絮落进筐里，棉籽挤不过轴缝，簌簌地滚到一边。围观的人伸手去筐里摸，摸出来的絮干净松软，一颗籽也摸不着。先前说“南边的法子到了这里未必使得”的那几个，把话咽回了肚里。
黄道婆没停手。她说，籽去净了，絮还不成，棉花板结，纺出的线照样要断。
第二天她叫人抬来一张大弓，有一人多高，弓弦是粗麻绳。原先那张线弦小弓，她扔在一边不再用。一个后生握住弓背，她掂起木槌敲弦。槌落弦响，声沉而闷，案上的棉絮被震得跳起来，蓬蓬地涨开，像刚落的雪。敲过一遍的棉，手一撕就散，不见半个疙瘩。老木匠在旁边看着，说，这弦一响，棉花就活了。
最难的一关还是纺。原先的单锭车，一只手摇轮，一只手抽纱，一个人只够顾一根线，顾了这头丢那头。她在崖州见过黎家阿婆用脚踏的纺车：两只脚替换着踩，脚管了轮，两只手就腾出来理纱。
她照着做，先装两锭，纱走得顺；再加一锭，轮子沉了，脚踏得慢，纱就粗，踩得快，纱就断。她拆了装，装了拆，把轮盘加大，把锭上的竹管削细，试到手掌起泡。没想到转机出在一根皮带上——带子松了一线，轮子就匀了。她把皮带到那一线的松紧上定死，再踏下去，三根细纱同时往外吐。
有人问她，三个锭子不累么？她说，一只手一根线，才算不辜负这双手。
那天傍晚，三根纱一齐绕上竹管，匀得像拉出来的。场上没人作声，只听见纺车嗡嗡地转。
布出乌泥泾
纱细了，织出的布就软。她又教众人配色：纱先下染缸，红的、青的、黄的排开上机，经纬交错；再教人用综线提起经纱，把一朵花、一只凤、一盘棋局织进布里。布面光洁，花样清爽，摊开一看，不像土布，倒像画上去的。
乌泥泾的布挑进松江府城，布行先是不信。掌柜拿手搓，拿牙咬，掂过分量，当场加价收走，还追着问下一批几时到。
这一来，全村都动了。纺的、织的、弹的、染的，一家挨着一家，夜里也不歇。别村的人翻田埂来学，她不问亲疏，谁来都教，把搅车的尺寸、大弓的弦、纺车的锭子一件件指给人看，只叮嘱一句：法子是死的，手要活。有人劝她留一手，好自家独占，她摇头说，一门手艺，捂在一个人手里，风一吹就没了。
不过几年，乌泥泾一带家家有纺车声。松江的棉布顺吴淞江出去，卖到苏、杭，卖到北方，从此有了“衣被天下”的名声。原先只配做口袋的粗货，成了姑娘陪嫁的体面东西。
黄母祠
黄道婆老了。她还在门口摇车，教邻家小女儿接线头。她没什么家当，也没留下一部书，一整套式子全在她手上，也在别人手上。
她去世以后，乡里人凑钱立祠，塑像祭祀，不称名字，只叫“黄母”。村里的媳妇教女儿纺纱，一开口就是黄婆婆当年怎么说。祠堂不大，香火却一直没断。
乌泥泾的纺车声，就此响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她生在何年，乳名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她葬在哪一处田埂边；人们记得的，只是一个从崖州坐船回来的老婆婆，把一门手艺留在松江的水土里。又过了许多年，这些又白又软的布被装上木船，顺着吴淞江出海，换回白花花的银子——那已经是另一段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