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送嫁的车队开进雍城那天,城门清早就打开了。
前面的车上插着晋国的旗,后面跟着满载牛羊和成匹丝帛的大车,一辆接一辆,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半街的尘土。这是晋国国君的女儿出嫁,嫁到西边的秦国来,给国君秦穆公做夫人。马蹄声从城门一直响到宫门,街边的老人和孩子都停下来看,一直看到车队拐进宫门。
按当时的规矩,夫人出嫁,还要有一批臣仆跟着陪嫁过来。赶车的、养马的、做饭的,名册上一条一条写着名字。管事的官吏捧着名册点人,点到一半,眉头皱了起来。名册上写着一个名字:百里奚。人,却不在队伍里。
管事的官吏不敢隐瞒,把缺人的事报了上去。一个陪嫁臣子半路逃走,这样的事,在秦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牛羊、丝帛又清点了一遍,一样不少;少的,只有那一个人。
有人知道这个人的来历。百里奚从前是虞国的大夫。前些年,晋国想打虢国,送了玉璧和好马给虞君,向虞国借路;灭了虢国,回程的时候,顺手把虞国也灭了。虞君和他的大夫百里奚,都做了俘虏。一个国家,就这样从地图上没了。这一回,百里奚被写进陪嫁的名册,跟着夫人的车队来秦国。
押送的兵沿着来路往回追,没有追上。过了些日子,南边的消息传回来:百里奚一路向南,翻山过河,逃进了楚国的地界,在宛城让当地乡人抓住,关了起来。宛城远在南方,隔着上千里山路,谁也说不清这一路他吃了多少苦。
那时的秦国远在西方。秦人的先祖替周天子养马,马群养得又肥又壮,才得了西边这块封地;传到秦穆公手上,地方不小了,可中原诸侯会盟、办大事,还是很少想到它。穆公一边同东边的晋国结亲,一边四处留心能人,一心想把国家变强。名册上那个缺掉的名字,他一直没有丢开。
五张羊皮
几年过去,穆公一直在打听天下的人才。有人同他谈起当年那个逃走的百里奚:此人在虞国做大夫的时候,就看得出大事的去向,识见远,是个难得的能人。穆公把那份旧名册翻了出来,翻到那一页,指给左右看。他起了心思,要把这个人从楚国手里赎回来。
事情却不好办。近臣们商量:要是带上黄金重礼去赎,楚国人一琢磨——秦国的国君肯出这么大的价钱,这个人一定了不起——多半就不肯放了,说不定还要留下自己用。
礼抬得重,人家就把他当宝贝;价钱出得小,人家才当他是寻常逃奴。这个理,穆公想明白了。重了不行,那就往轻里办。穆公想出一个主意,派一名使者南下,只当去办一件小事。使者揣着五张黑公羊皮上路。羊皮是市上买的寻常皮子,黑毛卷卷的,捆成一小捆,毫不起眼。他晓行夜宿,过了山口,到了宛城,才传穆公的话:
"我家陪嫁的臣子百里奚,逃到了你们这里。请让我们用五张黑公羊皮,把他赎回去。"
五张羊皮,换一个逃走的陪嫁臣子,这笔价钱实在普通,普通得就像集市上随手做成的一桩小买卖。宛城的乡人把羊皮一张张抖开看了看,成色寻常,没有起疑心,收下羊皮,把关着的老人交了出来。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赶集顺带做成的一笔小交易。
被交出来的百里奚,已经七十多岁了。使者请老人上了车,从宛城往雍城去。山道弯弯,渡口的水声昼夜不停,老人多数时候望着车外。路过渡口的时候,他下车站了一会儿,又上车赶路。走了许多天,车队才进了雍城的城门。城门口的人都伸长脖子看:五张羊皮换回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旧袍子上落满尘土,腰板却还挺着。
三天的长谈
穆公没有把他当逃奴处置。囚禁先解除了,老人被请进宫里。宫门一道道开着,他整了整旧袍子,跨过高高的门槛。堂上的侍卫打量他:头发全白了,脚步却稳。穆公同他对坐下来,开口就问国事。
百里奚连忙推辞:"我是亡了国的大夫,哪里还值得您来问!"
穆公说:"虞君没有重用你,虞国才亡的。这不是你的罪过。"
堂上静了一瞬,谁都没有再提"亡国"两个字。穆公接着问,问的还是国事。老人起初话不多,问着问着,话就深了。这一问,问下去就是三天。
穆公的朝堂是简单的木构,梁柱上没有雕饰。三天里,堂上的灯添了几回油,送饭的人来来去去。
堂上铺着席,两人隔着矮案相对而坐。案上摊着简牍,问到哪儿,写到哪儿。侍立的人看见,国君同一个白发老人一问一答,天黑了歇下,第二天掌灯接着谈。
三天过去,穆公大为高兴,把国政交给了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还给了他一个少见的称号——五羖大夫。当初那五张羊皮,从此变成了他的名字。用五张羊皮换回来的老臣,就这样在雍城住了下来,管起了秦国的国政。朝中上下,从此都知道:这位老大夫,是五张羊皮换回来的。
三次拦住他的人
把国政交给一个人,这样的大事,百里奚却推让起来。
"我比不上我的朋友蹇叔。蹇叔的贤能,只是世上没有人知道。"
接着,老人当堂讲起自己的大半生。堂上的人都静下来听,连送饭的人都放轻了脚步。从齐国讲到周的都城,再讲到虞国,那些事,一件一件,都同蹇叔有关。
年轻时,他出门游历,想找个施展本事的地方,一路走,一路打听哪里用得上人。走到齐国,粮断了,靠向人讨饭过日子,一天两顿都难凑上,是蹇叔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
后来齐国国君无知新立,正招揽人手,百里奚想去做他的臣子。蹇叔拦住了他。无知是抢来的君位,没坐多久,齐国内乱,无知被杀,跟着他的那些人遭了殃。百里奚躲过了这场大祸。
他又往西走,到了周的都城。王子穨是周王的族人,最喜欢牛。百里奚有一手养牛的好本事,牛到他手里,头头养得膘肥毛亮。王子穨看中了他,打算用他。蹇叔又拦住了他,他卷起行李离开了。后来王子穨作乱,兵败被杀,身边的人都受了牵连。百里奚又一次躲了过去。
再后来,他回到虞国,去事奉虞君。蹇叔第三次拦他,劝他别留下。这一次,百里奚没有听。
他自己明白,虞君不会真正重用他;可他贪图那一份俸禄和爵位,还是留了下来。结果虞国一亡,虞君和他一起被押走,他就从那里进了陪嫁的名册,半路出逃,又被人抓住——一步一步,就到了今天。
"他三次拦我。听了的两次,我躲过大祸;没听的一次,落到这步田地。"百里奚说,"这样的人,比我贤能得多。"
厚礼迎蹇叔
穆公听完,当天就命人备下厚重的礼物:成匹的丝帛码得整整齐齐,上好的玉璧装进木匣,装了满满一车,派使者出城去请蹇叔。
蹇叔跟着使者来到雍城,也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白须垂到胸前,走路拄一根木杖。穆公迎他进宫,拜他为上大夫。满朝的人这才明白:五张羊皮换回来的,原来不止一位老人。
雍城的朝堂还是那座木构的大堂。议事的时候,穆公坐在上首,着赭黄的袍子;阶下站着两位老人:一位是五张羊皮换回来的百里奚,一位是他举荐来的蹇叔。君臣三个人,常常一谈就是半天。案上的简牍一天天厚起来,秦国的大事小情,渐渐有了章法。
又过了许多年,秦国向西边开出上千里的土地,把西边十二个戎人的国并了进来,成了西部最强大的国家。中原的诸侯,从此再不敢小看这个西边来的国家。
而在雍城的朝堂上,人们提起这位老大夫,叫的仍是那个从五张羊皮来的名字——五羖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