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孙家的孩子
公元1626年,在江西,一个婴儿出生在明朝宗室的家庭里。他本名朱耷。所谓宗室,就是皇帝的家族分支,虽然到他这一代早已不是住在宫里的贵人,但家族的名分还在,日子还算安稳。这样的孩子,本来的人生道路几乎是铺好的:读书、习字、做一个有身份的读书人。
朱耷从小就有一样出众的本领——画画和写字。这多半来自父亲的熏陶。父亲喜欢笔墨,孩子跟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自己也拿起了笔。年幼的朱耷很快显出过人的天赋,笔下的事物有模有样,让家里人又惊又喜。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朱耷也许会成为一个安安稳稳的宗室画家。可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出生的那一年,距离明朝灭亡,只剩下不到二十年。
二、天塌下来的那一年
1644年,朱耷十八岁。这一年,天下大变:明朝覆亡,清兵入关,崇祯皇帝自尽。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改朝换代;对朱耷来说,却是天塌了下来——因为他是明朝宗室的后裔。昨天他还是王孙贵族,今天,这个身份不但一文不值,反而可能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明朝覆亡后,朱耷不再是王孙贵族。朱耷为了活命,只能逃。他逃到寺院里,改名换姓,削发为僧。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宗室少年,从此剃去头发,穿上僧衣,把原来的名字深深藏了起来。
想象一下那个场面: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佛寺的院子里,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然后转身走进山门。他失去的不只是家产和名分,还有整个熟悉的过去。
三、青灯下的转变
十八岁落发出家,是朱耷人生的一个大转折。在寺院里,他学佛,而学佛这件事,改变了他对余生的看法。
佛教讲万物皆空,说眼前所见的一切,往往只是个人心中的感知。这话对一个失去了故国的人来说,也许格外有分量:既然世界可以一夜之间翻转,那么眼睛看到的东西,又有多少是可靠的呢?
资料引述专家称,学佛改变了朱耷对余生的看法,诗画因而层次丰富;他也常运用隐喻,形成独特的表达方式。一只鸟、一条鱼、一块石头,在他笔下都可以变形、可以夸张、可以不合常理。别人看是怪,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青灯古佛的日子很安静,但安静不等于平静。他心里的许多话,不能说,也不便写,只能一点一点,藏进笔墨里。
专家黎翰墨推测,他笔下部分怪异意象源于成长时期:明朝覆亡时,他经历了改朝换代的巨变,而当时中国的书画风格也普遍透现一种突兀与紧张的情绪,相信反映了笼罩整个社会的沉重压力。
四、说不出口的话
在清朝的统治下,一个明朝宗室的后裔,必须谨言慎行。一句话说错,一首诗写得不妥,都可能带来麻烦。朱耷身边,许多文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特别的表达方式:一语双关,话里有话。他一生用过许多字号,诗和画里满是隐喻和弦外之音。懂的人能读出深意,不懂的人只看到古怪。专家后来评价说,他经常刻意用晦涩含糊的方式抒发内心——这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在处处压迫他的环境里,挣扎求存的办法。
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直到今天都很难解读。一幅画里,哪一笔是心情,哪一笔是讽刺,哪一笔只是随手画来?连研究多年的学者也不敢把话说满。这份说不清、道不明,恰恰是他留给后人的谜。
五、一个奇怪的名字
朱耷一生用过许多字号,而最让人熟悉的,是“八大山人”这四个字。
这名字看起来平平常常,藏起来的心思却很巧妙。学者推测:把这四个字竖着连写,“八大”两个字连在一起,既像一个“笑”字,又像一个“哭”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选这个名号,暗喻的正是国破家亡之后那种荒谬的悲伤。
一个前朝王孙,活在新的朝代里,笑不出来,也哭不出声。于是他把这份哭笑不得,变成一个签名,落在自己的画上。每一次署名,都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诉说。
从此,人们记住了这个名字。它像一扇半开半掩的门:门后站着一个人,冷眼看着世界,把千言万语,都收进四个字的笔画里。
1674年,有人为他画过一幅肖像,水墨纸本,流传至今,成为后人了解这位画家容貌的少数依据之一。
六、怪人还是装疯
多年来,有不少记录指出八大山人行径怪异,而且长时间沉默不语。他不怎么说话,举动常常出人意料,在当时的人眼里,简直像个疯子。
可他真的是疯吗?有人提出了另一种看法:也许他是为了自保而装疯卖傻。道理很简单——如果他真是个疯子,清廷大概不会管他;一个疯疯癫癫、整天沉默的和尚,谁会把他当成威胁呢?疯,反而成了一层保护色。
这个说法无法完全证实,也无法完全否定。但可以想见,一个背负着前朝身份的人,在新的时代里要活下去,得动多少心思。他把真话藏进画里,把情绪藏进沉默里,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古怪行径的后面。
冷眼观世,说的也许就是这样的活法:看着一切,却什么也不说。
七、重新拿起画笔
时间慢慢过去,清朝的根基越来越稳。到了八大山人六十多岁的时候,朝廷已经不再把他这样的前朝宗室当成威胁。他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还俗,专心作画。还俗之后,他专心作画。从这一年起,画画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事。
几十年的颠沛、隐忍、沉默,此刻都变成了纸上的笔墨。他画得又多又好,而且越画越有自己的一套:别人画鸟,画得乖巧可爱;他画的鸟,瞪着夸张的眼睛,表情古怪,站在石头上,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赌气。
六十多岁,许多人已经放下笔,他却刚刚开始人生最精彩的篇章。那些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八、会飞的鱼和翻白眼的鸟
八大山人笔下的动物,是天下独一份的。他画的鸟和鱼,往往像是违反了地心吸引力,在时空里漂浮——鱼不在水里游,倒像悬在半空;鸟站在石头上,却仿佛随时要飞离这个世界。
他还爱画夸张的五官、怪异的表情和奇花异草。1702年,他画了一幅《鸟石图》:一只鸟栖息在布满藓苔的怪石上,用的是罕见的短促水平笔触。整幅画简练到极点,却让人过目不忘。
今天我们看惯了抽象艺术,不会质疑画里不合现实逻辑的东西。可是在十八世纪初,这样的画绝对令人震惊。中国绘画虽然比欧洲艺术更早运用抽象元素,但八大山人无疑是超越时代的先驱。他画的不只是鸟和鱼,更是他自己——孤傲、倔强,不肯向世界低头。
九、真真假假的难题
八大山人名气越大,模仿他的人就越多。坊间流传着不少冒充他手笔的赝品,真假难辨,成了收藏界一大难题。
1991年,曾收藏名画的学者、艺术家兼藏家王方宇,出版了一本专著,专门探讨八大山人画作的主题、风格、特色和钤印,教人分辨真伪。
这本专著名为《莲园大师:八大山人的生平与艺术》,王方宇本人就曾收藏名画《鸟石牡丹图》。书中的一大重点,是仔细剖析八大山人作品的关键特征,讲解分辨真伪的窍门。要判断一幅画的真假,得看藏家钤印、流传历史、画纸水墨、落款风格,还要和他确认为真的作品一一比对——即便如此,行家之间也常有相反的意见。
赝品的故事里,最有趣的一桩发生在1920年代。年轻的张大千伪造了清代画家石涛写给八大山人的书信。石涛和八大山人同样出身明朝宗室,明亡时也逃到佛寺,两人此后一直保持书信往来,是真正的朋友。张大千利用这段友谊,声称一幅《大涤草堂图轴》出自八大山人之手,画作被一位日本富豪藏家买走。直到1961年,真相才水落石出。讽刺的是,这幅曾谎称是八大山人和石涛的作品,如今改称张大千所作,售价反而可观。
十、冷眼之后
八大山人后来去世,留下了许多独具特色的画作。他死后,名气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连日本都对他推崇备至。2019年5月,日本四日市澄怀堂美术馆收藏的多幅八大山人挂轴在拍卖会上以950万港元成交;更早的2008年,他的一套册页曾拍出三千多万港元的高价。
这类成交并非孤例:2014年,他的《松鹿图》在香港以9,040,000港元售出;2019年5月,一幅《荷鹭图》也以6,125,000港元成交。
为什么三百年过去,人们依然被他的画打动?专家说,因为他拥有一种独树一帜的图像语言,至今仍能引起无数共鸣。那些漂浮的鱼、翻着白眼的鸟、大片大片的空白,说的其实是一件事:一个人在巨大的时代变故面前,不肯随波逐流。
冷眼观世,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把最深的感情,藏进了最简练的笔墨里。一个从王孙变成僧人、又从沉默走向画坛的人,用一生证明:话可以被压住,心却总能找到表达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