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室名存实亡
公元220年,汉朝传了四百多年,眼看走到了尽头。坐在龙椅上的汉献帝,说话早就不算数。天下实权,握在魏王曹操手里。当年曹操把献帝迎到许昌(今河南许昌东),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步步压倒群雄,从丞相封到魏公,又进爵魏王,离皇帝宝座只差一步。
可他到死,也没有迈出这一步。
这时的天下,早已不是汉家一统。北方是曹操的地盘。西边益州(今四川一带),有汉中王刘备,自称汉室宗亲。东南一带,是孙权的势力。三方对峙,谁也没服过谁。
这道坎,留给了曹操的儿子曹丕。按古人的说法,天下有德者居之。尧把天下让给舜,舜又让给禹,这叫禅让。要是汉献帝肯禅让,曹丕登基,名声就好听得多。可汉献帝肯吗?曹丕又肯不肯伸手去接?
魏王薨逝,曹丕接班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也就是公元220年3月15日,曹操在洛阳去世。一个把持朝政多年的人倒下了,谁来接他的班?洛阳城里,文武百官各有心思,有人盯着新魏王的一举一动,有人已在盘算自己的前程。
两天后的壬寅日,曹丕继位魏王,出任丞相,兼领冀州牧。他面前摆着两条路:守着魏王的位子安稳做下去,或者伸手去拿那顶皇冠。
接班之后,曹丕先做了一件事:表彰二十四位东汉后期的贤人。这些人生在朝政黑暗的年月,有的据理力争,有的拂袖退隐,各用各的法子和黑暗对着干。曹丕此举,是要让天下人看到,魏国接的是清流的班,不是权臣的班。这手棋,走得不动声色。
三月,年号改为延康。六月庚午,也就是8月12日,曹丕率军南征。到了十月,他又下了一道令:阵亡的将士,一律用棺木收殓,送回家乡。
祥瑞一件接一件
南征途中,左中郎将李伏递上一道表章。表上说:魏王即位以来,吉兆接连出现,这是天命所归。
李伏还翻出一桩旧事。早年有两个人在汉中说过:“定天下者,魏公子桓。”魏公之子,字子桓,说的不正是曹丕?汉中的张鲁,在有人想投奔刘备时,更是撂下一句狠话:“宁为魏公奴,不为刘备上客。”
曹丕看完,让人把表拿给大家看,嘴上却说:“我这样德行浅薄的人,哪里担得起?这是先王的德行感动了神明,不是我的本事。”
话音刚落,群臣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侍中刘廙、辛毗、刘晔,尚书令桓阶,尚书陈矫、陈群,一连串重臣的名字,联名上书:汉朝自桓帝、灵帝以来,天下大乱,百姓遭殃。如今魏王即位,吉兆频现,民心所向。
这可不是一两个人的心思。
曹丕又回了一句:耕牛身上的杂斑像老虎,田里的狗尾草苗像庄稼,世上有些事看着像,其实不是,眼下说的就是这样。
话说到这份上,该收场了吧?没想到,这才刚开头。接下来上表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也一次比一次重。
谶纬登场
延康元年十月辛亥,也就是11月21日,太史丞许芝递上一道新表。
这回他不谈祥瑞,改谈谶纬。谶纬是一类预言天命的书,句子玄奥,谁也说不清真假,却最能撼动人心。许芝把自己知道的几条逐一列出,条条指向同一个结论:魏当代汉,汉魏应当禅代。
祥瑞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兆头,谶纬是写在古书里的老预言。一个说眼下,一个说从前。两样凑齐,天命二字,就越发沉甸甸了。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都盯着曹丕。
曹丕看完,拒绝了。
可大臣们没有散。一个人劝不动,就换一批人来劝。这场戏,才唱到第二折。
德行不及古人
没过多久,司马懿等人联名上表,请魏王顺应天命。
曹丕这回换了说法:“周武王伐纣安天下,我的德行比不上他。伯夷、叔齐宁肯饿死也不失气节,我的道义修养,也比不上这两位。”
一边是成就大业的圣王,一边是不食周粟的高士。曹丕把自己放在两头,哪头都够不着。话说得谦逊,滴水不漏,禅代的事,照旧没应。
旁人看得明白:这个“不”字,是留给天下人看的。禅让讲究的是人家恭恭敬敬送来,不是自己伸手去抢。推得越坚决,请的人就越多,这个位子也就坐得越名正言顺。
谁知朝堂上的僵局,被宫里一道诏书打破了。
乙卯日,也就是11月25日,汉献帝下诏。诏书说:汉朝气数已尽,曹氏应当登大位;朕羡慕尧舜禅让的古风,决定把帝位让给魏王。
还记得前头那个问号吗?汉献帝肯不肯?他肯了,白纸黑字,亲口说“让”。四百多年的汉家天下,就这样递到了曹家手边。
按常理,曹丕该顺势谢恩了。
没想到,他不接。
玺绶送到门前
曹丕推辞,不肯接受禅位诏书。群臣接着上书,献帝接着下诏,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一方越劝越急,一方越推越稳。
尧让舜,舜让禹,古来如此:让的人要让,受的人更要辞。这套规矩摆在那儿,曹丕岂肯头一回就伸手?献帝那边诏书一道接一道,曹丕这边辞表一封接一封,纸上你来我往,谁也不肯先松口。
献帝索性派张音出马,带着玺绶,送到魏王面前。玺是天子的印,绶是系印的丝带。有了这两样,天下就算易主了。
己巳日,也就是12月9日,曹丕上表,再度推辞皇位,还请献帝把张音召回去。
诏书到了,玺绶到了,使者也到了,魏王偏偏一样都不收,反倒请天子把人领走。
朝野上下,有人看不懂了:这是真不想要,还是不肯白白拿?
群臣心里却有数。光凭一两道奏章,推不动这扇门。要让曹丕点头,得拿出更足的分量,请出更够分量的人。
最后一推
张音被挡了回去,劝进的人却没有歇着。
这一回上书的,是华歆、贾诩、王朗等人。他们不再翻祥瑞,也不再引谶纬,话说得直截了当:天命不可拒,民望不可违。
汉帝有诏,群臣有表,使者都送到了门口。魏王再推,就不是谦让,而是让天下人悬着心。
该走的路,一条条都走完了:祥瑞摆过,谶纬列过,天子的诏书下过,玺绶也送到过。眼前只剩最后一道门。
这话和前头的奏章不一样。前头是请,这一回,是把退路堵上了。
曹丕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
近臣低声说:“大王,再推下去,天下人该着急了。”
曹丕沉默片刻,道:“该推的,都推过了。”
推了这么多回,戏已做足。再推,便是僵持;僵持久了,人心反倒不稳。
他终于回了话。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德薄,也没有再拿周武王和伯夷、叔齐作挡箭牌。大意是:诸位既然真心认为天命不可拒,民望不可违,孤又怎么能推辞呢?
一个“辞”字,到此收了场。
满朝文武长舒一口气,那口悬了许久的气,总算落了地。在旁人眼里,这一推一拉,礼数全了,脸面也全了。
再想想他的父亲。曹操把汉献帝迎到许昌,丞相、魏公、魏王,一级一级往上走,却到死都没有称帝。这最后一步,留给了儿子。
繁阳坛上
坛场设在繁阳(今河南临颍西北)。
登基这天,坛下黑压压全是人。公卿、列侯、诸将,一个不缺;匈奴单于到了,四方来朝的使者也到了,前后数万人。
连塞外的匈奴单于都来了,这是做给四方看的:新朝立起来了,四夷也到场了。
曹丕缓步登坛,面南而立。礼官宣告礼成,众人齐声称贺。
天地在上,众人在下。他从魏王,变成了皇帝。从继魏王位到登坛称帝,不过同一年之间。
这场易主,台面上没有厮杀,只有一道道诏书、一封封奏章,外加一场推来推去的大戏。
礼成,曹丕宣布两件事。
头一件,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
第二件,大赦天下。
一改一赦,意思再明白不过:旧年号翻篇,新朝起步,连囚徒也沾一份新朝的恩典。
三月改元延康,十二月又改黄初,一年之内,两换年号。延康这个年号,不满一年就退场了。从今往后,魏国的文书,都要写上黄初二字。
这一年是公元220年。东汉到这里结束,曹魏从这里开始。
那位被迎到许昌的汉献帝,当了这么多年名义上的天子,如今正式交出了位子。传了二十多代、维持四百多年的汉家天下,到此画上句号。
益州不认账
可天下并不都买账。
占据益州的汉中王刘备,听说魏王称帝,一口回绝。他不用延康,也不用黄初,只当没这回事。
在曹丕看来,汉的气数尽了,是汉帝亲口让的。在刘备看来,汉就是汉,轮不到姓曹的来接。
刘备不只是嘴上不认。次年,他自己立起一个国家,国号蜀汉,自称是汉朝的延续。
曹丕把汉朝的终点,写成了魏朝的起点;刘备却把它写成了汉朝的续篇。同一页纸,两种写法。
这样一来,同一片天下,有了两套年号,两面旗号。曹丕费尽周折辞让来的名分,到了益州,不作数。
魏说汉亡了,蜀说汉还在。谁才是正统,这笔账,后来人吵了很久。
曹丕这一步,走得稳当:先由别人劝,再由天子让,最后群臣再请,他才点头。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可礼数周全,挡不住别人不认。
汉朝那条流了四百多年的长河,到这里,分出了两道岔。
曹丕坐上了皇帝的位子,刘备举起了汉家的旗。一个说汉已终,一个说汉未亡。北方换了朝,益州却没有换心。刘备立起了蜀汉,可他手里的地盘有多大,身边又有哪些人?下一个故事,就从益州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