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局之后的新天子
公元712年,睿宗让位,李隆基即位,这就是唐玄宗。他年轻,志向却大,一心要把天下治好。可他接手的大唐,看着太平,底下却是一团乱麻。
这些年,朝廷换主像走马灯。武则天改唐为周,后来又还政于唐;中宗之后是睿宗,睿宗之后才轮到他。官场上的毛病更深:走门路的多,办实事的少,皇亲和近幸又个个伸着手。人心也散了,谁掌权,就跟谁走。
最让人睡不安稳的,是宫里还有一位太平公主。她是玄宗的姑母,权势极大,朝中不少人唯她马首是瞻。
先天二年,也就是公元713年,太平公主谋乱,玄宗抢先动手,将她一举扫平。可头顶的石头刚搬开,更大的难题又摆在眼前:这么大的天下,谁来替他料理?
一位三度拜相的老臣
玄宗心里早有人选,这人叫姚崇。
姚崇,字元之,陕州硖石(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人。他从高宗朝走到玄宗朝,历经五朝,三度为相。年轻时先做挽郎,从小官一级一级熬上来。
有一年契丹侵扰河北,告急的军文书一份接一份送来。姚崇提笔就批,决断如流,一件不积压。武则天看在眼里,随即拜他为侍郎。
可官场的风向,说变就变。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人谋诛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姚崇正好从驻地赶回,事成之后论功封侯。没想到,他在武则天面前掉了眼泪,感念旧恩,惹得复位的唐中宗不高兴,转手把他贬出京城,做了亳州刺史。
到了睿宗朝,姚崇再度入朝拜相,又和宋璟一起,劝睿宗把太平公主安置到东都洛阳。这话得罪了人,两人双双被贬出京。宋璟这人性子刚直,凡事讲个规矩,和姚崇正好是两路人。
姚崇最拿手的是应变。事到眼前,旁人还在犹豫,他已经拿定主意;旁人只会照章办事,他偏要问一句:这样办,真能解决问题吗?日后人们管他叫“救时宰相”,说的就是这股劲儿。
此后他辗转外任,玄宗召见时,他正在同州(今陕西大荔)做刺史。
新丰召见,先立条件
这一年,玄宗到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讲武,也就是检阅军队。军营里人多眼杂,他却悄悄派人,把姚崇密召了来。
姚崇一到,玄宗开门见山:“你来做朕的宰相吧。”
这话换了旁人,早该叩头谢恩了。姚崇没有。他把眼前这位年轻天子看得很清楚:气度大,又急着把天下治好。这样的皇帝肯放手,机会就在眼前;可话不说在前头,日后处处掣肘,宰相也只是个空名。
这是一场赌。说得好,他能放开手脚;说错一句,轻则回同州接着当刺史,重则触怒天子。
于是他不谢恩,反倒开口谈起了条件。
他拱手道:“陛下要用臣,臣有十件事,先请陛下听完。能行,臣便受命;不能行,臣不敢当。”
玄宗点头:“你只管讲。”
十事当面陈
姚崇把话摊开,一条一条讲。
头一条,施仁政。天下折腾了这些年,百姓要的是安稳,不是严刑。
再一条,禁贿赂。官场上走门路成了风气,送礼的升官,老实的靠边。这风不刹住,再好的政令也会走样。
又一条,宦官与皇亲不得干政。近几年的乱局,哪一回少得了宫里人的影子?这话一出口,帐中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其中一条,是虚怀纳谏。姚崇说得直:“陛下肯听逆耳之言,臣子才敢说真话。”
十事讲完,帐中许久无声。这十件事,件件冲着旧弊,也件件要动人的利益,有几条还直指天子身边的人。
谁知玄宗听罢,不但没恼,反而坐直了身子:“这十件事,朕都能做到。”
姚崇这才跪拜谢恩。他等的就是这一句。有了天子这句话,往后的路才走得下去。
玄宗又问:“十事之中,哪一条最难?”
姚崇答:“管住身边的人最难。陛下若肯从自己做起,余下的便都好办。”
救时宰相上任
姚崇入朝执政,仍是当年那股干脆劲儿。他批阅公文,不拖不压,当年处理契丹军书的本事,如今用在了天下政务上。
他不爱照搬旧例,遇事先问一句:病根在哪?怎样办才见效?
这和老办法不一样。有的官员习惯了按部就班,如今才发现,光会照章办事不行了,还得拿出实绩。走门路的路子渐渐窄了,肯办实事的人倒被提了起来。
玄宗也信得过他。朝中大事,两人商量着办,十事里的头几条,一件件往下落实。
天下像一艘漏水的船,姚崇不空谈,先提桶舀水,再动手补洞。日子久了,人们给他起了个名号:救时宰相。
可改革哪有不得罪人的?动了旁人的饭碗,议论就少不了。有人嘴上附和,心里却等着看这位新相的笑话。
可就在这时,一场大灾压了下来。
山东大蝗
开元四年,也就是公元716年,山东(泛指太行山以东的黄河中下游一带)闹起了大蝗灾。
蝗虫成群飞来,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禾苗被啃得精光,地里只剩光秃秃的茎。农人跪在田头,哭都哭不出声。
更棘手的是人心。不少人把蝗虫看作天意,说这是上天降的灾,人哪敢动手去打?于是有人烧香祷告,有人闭门不出,田边摆起了供桌,虫子却照吃不误。
奏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京城,一封比一封急。这道难题,落在了姚崇面前。
捕蝗,意味着要与天意作对,还要劳师动众。若是不灵,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正好借机发难。不捕,眼看田里的收成一天天被啃光,一年绝收,便是饥荒,饥荒之后,便是流民。
各地官吏都在看,看朝廷是什么态度。田里的百姓,也在等一个说法。
姚崇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不只是一场虫灾,更是一场较量:一边是人心里的老规矩,一边是地里等不起的庄稼。
他的手指,慢慢落在了山东。
一纸令下
姚崇转过身来,只吐出一个字:“捕!”
他的道理不绕弯子:蝗虫是虫,不是神。人跪着不动,虫子就一直吃;人动手去捕,总能少一分祸害。
话音刚落,反对声就来了。有人说,蝗灾是上天示警,人去捕杀,等于和天作对,惹怒了上天,后头的祸事更大。
姚崇反问:“蝗虫吃光庄稼,百姓活活饿死,难道那才是天意?”
他又添了一句:“捕蝗若有罪,罪在我一人。”
这话分量不轻。办成了是功劳,办砸了,他这个新相头一个丢官。
玄宗没有拦他。姚崇当即派出御史,分赴灾情最重的地方,督着官吏和百姓下田捕蝗。
办法也说得明白:夜里在田边点起火堆,蝗虫见光就扑;火堆旁挖好大坑,一边烧,一边埋。
可就在这时,麻烦又来了。有的地方官抱着老想法,嘴上应着,手上不动,说蝗群铺天盖地,人哪里捕得尽?
御史不跟他们争辩,只把朝廷的意思原样带到:这事没有商量,谁耽误了,谁担着。
地方官这才硬着头皮,招呼人手下了田。
火光点点
头几夜,田野里火光星星点点,吆喝声、拍打声混成一片。坑里的蝗虫越堆越厚,天亮时,田边像铺了一层黑灰。
田头跪着祷告的农人,也慢慢站了起来,接过了竹竿和扫帚。
可有人心里还是打鼓:杀了这么多,不会遭报应吗?
没想到,几天过去,报应没有来,田里的绿苗却一茬一茬留了下来。蝗群一天比一天稀,终于,山东的蝗害平息了。
玄宗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从“蝗群遮天”,变成“蝗势渐退”,对这位宰相越发信得过。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时都没了话。
捕蝗这件事,成了姚崇手里最硬的凭据。他用不着再辩,田里的苗就是答案。朝廷的号令,也头一回让地方官看清:这位新相说话,是算数的。
“救时宰相”的名号,到这时才算真正立住。
接力的人
蝗灾一过,姚崇在朝中的位置稳了,可他心里另有一桩事放不下:自己之后,谁来接这副担子?
他想到了宋璟。
两人是老相识。当年在睿宗朝同朝为相,因为共同建议把太平公主安置在东都,一起被贬。患难里走过一遭,彼此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开元四年,也就是公元716年,姚崇推荐宋璟接任宰相。
宋璟的脾气,和姚崇不一样。姚崇遇事爱变通,哪条路走得通,就走哪条;宋璟却认一个理:法度摆在那里,就得照着办,谁来说情也没用。
一个像会补漏的船工,一个像把舵的老手。路数不同,劲儿却往一处使。后来有人这样评说:一个善于应变,把天下的事办成;一个善于守法,把天下的正道守住。
有了宋璟,姚崇定下的规矩,才不会人一走就散。
姚崇的十事,在这场蝗灾里头一回见了真章;而他身后的接力棒,已经稳稳递到了宋璟手里。
这位守法持正的新宰相,上任后会遇上什么样的硬骨头?朝中那些习惯了走门路的人,又肯不肯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