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榜之前的北京
光绪二十年,也就是1894年,中日之间爆发甲午战争,清政府在这场战争中败给了日本。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读书人谈论的不再只是考场文章,而是国家为何会落到这样的处境。到了光绪二十一年春,乙未科会试已经结束,各省举人云集北京,等待发榜。考试暂时告一段落,留在京城的举人们有了难得的空余,可以聚在一起议论时局。
康有为和梁启超也在这些等待放榜的人中间。他们关心的不只是个人名次。甲午战争的失败让他们看到,国家若只处理眼前的战事,却不改变造成积弱的根本问题,类似的困局还可能再来。举人们原本以为,这个春天最重要的任务是等一张榜纸,没想到另一条消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别处。
二、条约的消息传来
李鸿章与伊藤博文签订的《马关条约》传来消息,条约内容包括割让台湾及辽东,赔款白银二万万两。对等待发榜的举人来说,割地与赔款不是纸面上的几行字。台湾与辽东将离开中国,巨额赔款也会给国家和百姓带来沉重负担。消息传至,京城群情激愤。
人们议论的焦点很快从“战争为什么输了”转向“朝廷是否还要接受这样的条件”。如果条约获准,割让与赔款便成为必须面对的现实。举人们无法直接参与外交谈判,却能写文章、递意见,还能用共同署名的方式表达态度。康有为和梁启超决定把这些分散的议论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奏书,让反对条约的主张沿着正式渠道上达。
三、一万八千字的奏书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廿九日,也就是4月22日,康有为、梁启超写成约一万八千字的《上今上皇帝书》。这份文字后来被称为“公车上书”。“公车”这个名称取自汉朝的公车官署,那个官署负责把臣民意见上书给君王,后人便借它来称呼举人上书。
奏书并不是只重复“拒绝条约”四个字。康有为和梁启超要回答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国家怎样从战败的震荡中重新站稳。他们把办法分成四层: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梁启超还指出,前三项还只是权宜应敌之策,第四项才是立国自强的根本大计。
这意味着,他们设想的行动不止于阻止一份条约。练兵可以应对眼前的敌患,迁都与下诏可以安定人心和布局,但只有变法,才能触及国家长远的制度与治理。奏书从眼前的危急写到将来的道路,试图让皇帝看到,拒约与改革并不是彼此分开的两件事。
四、松筠庵里的签名
奏书写成之后,下一步是让更多人表示支持。按照流传最广的叙事,内地十八省与奉天三省的举人接连响应,共一千二百多人在松筠庵连署,签名者中包括徐世昌、袁世凯等官员。松筠庵一时成为众人关注的所在,一张长长的名单,把来自不同省份的名字汇到了一起。
签名不只是表示赞成几条建议,也是在表明一种态度:这些举人愿意共同承担因反对条约而面对的风险。传统叙事中的数字十分惊人,仿佛一夜之间,各省读书人的声音都集中到了同一张纸上。但人数多寡正是后来争议最集中的地方,稍后可以看到,不同研究对这次行动的实际规模给出了并不一致的说法。
五、都察院门前
签名之后,还要设法把奏书送到皇帝面前。按照传统叙事,四月初十,也就是5月2日,康有为、梁启超率领六百零三名举人来到都察院门前,请求代奏光绪帝。队伍带着奏书,也带着举人们认为国家已到紧要关头的急切心情。他们想赶在条约获准之前,让最高统治者听见反对的声音。
从松筠庵到都察院,路并不算长,却连着一道很难跨过的门槛。举人可以议论朝政,可以写文章,也可以共同署名,但奏书要真正进入御前,必须经过负责收受和转呈的衙门。众人的签名能够显示支持者众多,真正决定上书能否被接下的,却是朝廷此时的态度。
六、提前盖下的印
举人请愿的消息让朝廷担心人心汹涌、局势有变,于是提前于四月初八批准了和约。这个时间比传统叙事中举人到达都察院门前的四月初十更早。等到请愿队伍递上请求,都察院便以皇帝已经用玉玺批准和约为由,拒受上书。
按照流传最广的说法,那份凝聚了众多签名的奏书,没有按康有为和梁启超设想的方式进入御前。不过后来的研究对此有不同看法:茅海建的考证认为,京官组织的另一些上书已送达御前,而康有为组织的联署行动未能完成。无论哪种说法,举人们能够做到的是聚集、签名和递交请求,却难以迫使已经作出决定的国家改变方向。
这次上书被官方拒绝,却常被看作维新派登上历史舞台的标志,也被看作中国群众政治运动的一个开端。它让更多人看到,国家遭遇危难时,读书人不只等待朝廷安排,也可以尝试用共同署名的方式表达政治主张。
七、不同记载中的人数
后来,学者们对参加人数、组织者以及上书是否送到皇帝面前有不同看法。比较稳妥的是:1895年确实发生了反对《马关条约》的上书活动,但传统故事中的具体人数和行动过程仍有争议。
例如,有学者根据档案研究认为,当时由京官组织的上书数量更多,而康有为组织的“十八行省举人联名上书”可能并未真正完成。这些考证的详细内容,见文末来源说明。
其中影响较大的一项研究,出自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茅海建2005年发表的《“公车上书”考证补》。按照这项考证,“公车上书”实际包含两个不同的概念:一是由政治高层发动、京官组织的上书,数量多达31件、签名举人多达1555人次,且已到达光绪帝面前;另一个才是康有为组织的“十八行省举人联名上书”,而那是一次未能完成的行动。
按照茅海建等学者的考证,公车上书实则由翁同龢、李鸿藻、汪鸣銮等京城高官发动组织,目的是阻挠《马关条约》的签订。当时十八行省的举人绝大多数并没有参加康有为组织的签名运动,他只征集到80名广东人的联署;而另一人陈景华就鼓动了一场280多人签名的“广东公车上书”。还有研究者指出,康有为后来的政治宣传和回忆(如《康南海自订年谱》)存在不少与事实不符的夸大之处。这些考证发表后,学术界对公车上书作了进一步的审视和讨论。
九、奏书之外的新路
上书被官方拒绝,并没有让康有为等人就此停下。他们以“变法图强”为号召,组织强学会,在北京、上海等地发行报纸,宣传维新思想。严复、谭嗣同也在其他地方宣传维新思想。原先停留在举人之间、奏书纸面上的主张,开始通过学会、报刊和更广泛的讨论继续传播。
学会让主张有了固定的聚会与讨论场所,报纸则把文字送到更广的读者面前。奏书虽然没能按设想进入御前,其中提出的问题却没有随之消失:国家怎样改变制度,怎样增强力量,怎样在列强压力下自保。传播的方式变了,主张的核心仍然指向变法图强。
十、从请愿到朝堂
后来,光绪帝启用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史称戊戌变法或百日维新。公车上书和戊戌变法都先后失败,但维新思想从此唤醒、激励了越来越多的人思考中国如何救亡图存,如何面对欧、日列强的压力。
从一场战败后的请愿,到学会与报刊中的持续议论,再到后来进入朝堂的改革尝试,这条道路并不是一次行动突然创造出来的。公车上书的意义,既在于人们怎样在危急时刻设法表达意见,也在于一次表达未能如愿之后,思想的传播并没有停止。等到春日的发榜终于到来,赴考的举人各自走上不同的路,那份奏书却留下了一个更长久的问题:当国家面临危难,人们怎样发出自己的声音,又怎样让声音被听见?
来源说明
本文关于争议部分的内容,依据所参考的维基百科“公车上书”条目对茅海建《“公车上书”考证补》(《近代史研究》2005年第3期、第4期)研究的转述;未直接查阅该论文及档案原件。传统叙事中关于上书经过的描述,则参照该条目转述的通行历史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