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中后期,天下分成七个大国,彼此打得不可开交。西边的秦国一天比一天强,东边的齐国地广物丰,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各国国君都明白一件事:谁手下能人多,谁腰杆就硬。就在这个年头,齐国出了位贵公子,名叫田文,后人称他孟尝君。他没带过几天兵,却靠满院子形形色色的门客,惹出好几桩震动天下的事。
五月生的庶子
田文的父亲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异母弟,封在薛(今山东滕州东南),号靖郭君。田婴儿女众多,田文是妾所生,本就排不上号。更要命的是,他生在五月初五。当时有个说法:这天生的孩子,个头长到跟门框一样高,就会害爹娘。田婴一听,对田文的母亲说:“别留,扔了。”母亲哪里舍得,偷偷把孩子养大了。
后来田文长大,被领到父亲面前。田婴沉下脸:“我让你扔掉,你怎么还活着?”田文叩了个头,反问:“您为什么不让养五月生的孩子?”“长到门高,会害父母。”“人的命,是天给的,还是门给的?”田婴张口结舌。田文接着说:“若是天给的,您愁什么?若是门给的,把门加高就是,谁还能长到那么高?”田婴摆摆手:“罢了,不必再说。”
广招门客
又过了些日子,田文找机会劝父亲:“您在齐国掌权多年,家里钱财堆积如山,门下却没有一个出色的贤士。钱财再多,将来也未必保得住。”这话说到了田婴心坎上。他让田文主持家事,宾客从此渐渐多了起来。
田婴去世后,田文继承封地,号孟尝君。他把家产拿出来养客,来者不拒:有本事的收,没本事的也收,连逃亡在外的罪人都敢收留。吃穿用度,一律同等对待。他会客时,屏风后面还坐着一名侍从,专门记下客人的话和家人的住址。客人刚走,孟尝君已派人带着礼物登门探望。人人都觉得孟尝君心里有自己,天下人纷纷往薛邑跑,门客多得数不过来。
各国国君听说,齐国有位孟尝君,门下人才济济。这名声一路传到了西边的秦国。
秦王来请
秦昭王动了心思:这样的人若能留在秦国,岂不是一大助力?当时秦国兵锋正盛,各国都得看它脸色。他想见孟尝君一面,又怕请不动,便先把弟弟泾阳君送到齐国做人质,表一表诚意。
泾阳君就这样在齐国住了下来,这件事先摆在那里。又过了些日子,秦国才派出使者,正式请孟尝君入秦。
孟尝君犹豫了。去,能结交强秦,将来多条出路;不去,又怕得罪这个厉害邻居。门客们却几乎一边倒地反对:“秦是虎狼之国,您这一去,只怕有去无回。”孟尝君听了劝,没有动身。
谁知秦国一再来请,齐湣王也发了话,要他走这一趟。君命难违,孟尝君只好收拾行装。可就在这时,门客们心里都打起了鼓:这一趟,是请客,还是设局?孟尝君挑了一批门客随行,车马向西,朝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而去。
咸阳被扣
孟尝君一行到了咸阳。秦昭王设宴相迎,礼数周全,当场透出口风:想请他留下,做秦国的相。
这是天大的面子。可秦国朝中有人坐不住了。他们对昭王进言:“孟尝君是有贤名,可他是齐国的宗室,根子在齐国。让他当相,他头一个想的必是齐国,秦国的处境就危险了。”
昭王一想,有道理。相位的事就此作罢。可人已经请来了,放回去,等于给齐国添一员干将。昭王索性下令,把孟尝君一行软禁在馆舍里,还暗自盘算,找个由头除掉他。
孟尝君心里一沉:这趟,是请客,还是设局,已经分不清了。一夜之间,馆舍外多了岗哨。门客当初那句“有去无回”,眼看就要应验。孟尝君把众人召到一处,问:“谁有办法,带我们走出咸阳?”
屋里鸦雀无声。这是秦国的地盘,守的是秦王的兵,谁也没有通天的本事。
宠姬开出的价码
孟尝君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昭王身边有位宠姬,说话分量重。他托人带话,求她在昭王面前美言几句。
回话来得很快。宠姬不肯白帮忙,开了个条件:“我想要孟尝君那件狐白裘。”
这下难住了。狐白裘是用狐狸腋下的白毛一块块拼成的,天下找不出第二件,价值连城。孟尝君入秦时,早把它当见面礼献给了昭王,如今锁在秦宫的库房里。他身边再没有第二件拿得出手的东西。
孟尝君愁得一夜没合眼。谁能从秦王的宫库里把东西取出来?
天快亮时,坐在末席的一个门客站了起来:“我去。”
众人转头看他。这人平日毫不起眼,只会一样本事:夜里钻进别人家,悄无声息地偷东西,人称“狗盗”。大伙儿向来瞧不上他,谁知这回,全指望他了。
当夜,他溜出馆舍,摸进宫城,避开守卫,潜入库房。再出来时,怀里多了那件雪白的狐白裘。
宠姬收了裘,说话算话,当真在昭王耳边说了好话。枕边风一吹,昭王松了口,放人。
夜奔函谷关
通行的文书到手,孟尝君一刻不敢耽搁。他改名换姓,又改了通关文书上的名号,带着门客连夜上路,车马一路向东。他催车夫再快些,马喘着粗气,车轮在夜路上颠得吱呀乱响。
秦昭王这边,却越想越不对劲:放走孟尝君,不是放虎归山吗?他立刻派人快马追赶。追兵手里攥着昭王新下的令,只要拦住孟尝君,就能把人带回咸阳。
孟尝君一行赶到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时,正是半夜。过了这座关,就是东方诸国的地界,回齐国便稳了。
可守关的兵士摇头:“按关上的规矩,鸡叫头遍,才开关放行。”
离天亮还早得很。关门又高又沉,纹丝不动。孟尝君回头望去,西边的夜色里,隐隐有马蹄声滚过来,一阵比一阵近。
车上没人说话。门客们你看我,我看你。在咸阳立了大功的“狗盗”,这回也使不上劲。
鸡,上哪儿去找一只鸡?
学鸡叫的人
屋里静了片刻。角落里又有人站起来:“我来试试。”
又是一个坐在末席的门客。他没有武艺,也说不出什么高论,平日只会一样:学鸡叫。学得极像,闭上眼听,分不出真假。
孟尝君盯着他:“有把握吗?”
“叫一声,试了便知。”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出身和体面。孟尝君点了点头。
那门客走到车前,清了清嗓子,朝着夜空拉长声音叫了起来。
头一声落下,关城里有只鸡被惊醒,跟着应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不多时,关内关外鸡鸣四起,此起彼伏,传出老远。
守关的兵士愣住了。他抬头看天,漆黑一片。可鸡都叫了,规矩就是规矩。他嘟囔了一句“今天亮得早”,验过文书,抽开门闩。
吱呀一声,函谷关的大门开了。
孟尝君一行鱼贯而出,不敢回头,扬鞭就跑。
追兵晚了一步
说来险极。孟尝君前脚出关,没过多久,秦国的追兵后脚就到了。
使者带着人马一路狂奔,赶到关下,天色已经微明。他勒住马问:“可有一队齐国人马过关?”
“早走了。”守关兵士答,“鸡一叫就放行,这会儿怕是跑出老远。”
使者脸色一变。关门大开,路上空空荡荡,东边已是各国地界,再追下去,就不是秦国说了算了。他在关下僵了片刻,只得拨转马头,空手回去复命。
咸阳宫中,昭王听完回报,半晌没说话。到手的人,又放走了。狐白裘在宠姬手里,人情也早送出去了,他连怪谁都不知道。
只差一阵工夫。若没有那一声鸡叫,孟尝君此刻已被拦回关内。
车队一直跑到天大亮,才敢慢下来。孟尝君回头望去,函谷关的城楼缩成一道灰影。车上有人笑,有人抹汗。那个偷裘衣的和那个学鸡叫的,并排坐在车尾,谁也没说话,只相视一笑。
回齐之后
孟尝君平安回到齐国。这一趟,他险些把命丢在咸阳,救他出来的,一个是会偷东西的,一个是会学鸡叫的。
事情传开,先前那些瞧不上这两人的门客,脸上都挂不住了。当初孟尝君把他们收进门下,有人嫌丢份,不愿同席。经过这一夜,再没人说闲话。
孟尝君对身边人说:“我若只收有名望的人,那晚就走不出函谷关了。”
这话说得朴素,道理也朴素:人各有所长,用对了地方,就是大用处。
后来,人们把这段经历叫作“鸡鸣狗盗”。
秦国白白请来一个人,什么也没捞着。齐国这边,孟尝君的名声比以前更响,投奔他的人也更多。
又过了些日子,他在齐国做了相,门下宾客越聚越多。可门客一多,风向也难测。再后来,朝堂上的局势变了,孟尝君被免了相位。门前的车马一下子稀了,昨天还围着他转的人,一个接一个悄悄走了。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平日话不多的门客,拎着一个看似不值钱的主意,走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