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里的郑国
公元前627年,春秋时代已走到中段。周天子早没了号令天下的本事,真正说了算的,是几个大国:北边的晋,南边的楚,西边的秦。
夹在大国中间的,是郑国。都城在新郑(今河南新郑),地处中原,四通八达。路通,商人就多;国小,又当要道,晋来逼,楚来压,郑国国君只好左右周旋,谁拳头硬,先敷衍谁。
郑国的商人,在诸侯间有些分量。传说当年立国之初,国君与商人立过约:官府不强买,商人也不欺瞒。所以郑国商人敢闯,也敢担事。
这样的国家里,有个不起眼的人,叫弦高。他不是大夫,也不是将军,是个商人。他赶着牛,贩着货,常在郑国和周室所在的洛邑(今河南洛阳)之间来回跑。可以想象,这样的人路熟,行情熟,消息也比旁人灵通。
天下大事,看上去都在朝堂和战场上。谁能想到,这一年的转机,偏偏系在一个赶牛的商人身上。
晋文公之死
要说这件事,得先从一位老人的去世说起。
晋文公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回国后称霸中原,是当时最强的诸侯。郑国当年对他无礼,他记了仇,还拉着秦国一起围过郑国。后来郑国派人去见秦穆公,几句话说动了秦君。秦国转身与郑国结盟,还留下杞子、逢孙、杨孙三位大夫,帮郑国守城。
公元前628年冬天,晋文公去世了。
霸主一死,天下格局立刻松动。西边的秦穆公坐不住了。秦国一心想往东发展,偏偏东边的路被晋国卡着。如今晋国正办丧事,新君襄公刚刚即位,这不正是机会?
可就在这时,郑国那边来了一封密信。送信的是杞子。信里说,郑国让他掌管都城北门的钥匙,只要秦国悄悄派兵来,里应外合,郑国一举可得。
蹇叔哭师
秦穆公动心了。他把老臣蹇叔请来商量。
蹇叔直摇头。他说劳师远行,去偷袭别国的都城,从没听说过有哪回成功。兵马走累了,力气耗尽,郑国怎会不提防?一路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事又怎么瞒得住?
穆公没听进去。他想,晋国有丧,郑国又有内应,错过这回,不知何年何月才有。于是拍板,派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位将领带兵东出。蹇叔的儿子,也在军中。
出兵那天,蹇叔对着队伍痛哭。他拉着孟明视的手,哭着说出去容易,回来可就难了。穆公听说后,派人去责问他,大军出征的日子,为什么哭哭啼啼,莫不是存心咒秦军。
蹇叔回答,他哭的不是大军,是自己的儿子。
公元前627年春天,秦军出了东门,一路向东。此时的郑国,上上下下,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洛邑的方向,一个赶牛的商人,正迈着步子往前走。
秦军过周门
秦军一路东行,翻过崤山(今河南洛宁北)的险道,来到周天子都城洛邑的北门外。
按礼数,大军路过天子的城门,要卸甲下车,步行而过,以示敬意。秦军倒也做了。可做得不像样:兵士们摘下头盔,跳下战车,转眼又蹦上车去,手脚轻快,嘻嘻哈哈,哪有半点恭敬。
城楼上有个孩子,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周王的小孙子,名叫王孙满。他对周王说,秦军轻浮,又不守规矩。轻浮就少谋略,无礼就管不住队伍,这样的兵进了险地,一定吃败仗。
周王没有接话。一支外国大军从家门口过去,要去哪儿,他心里也犯嘀咕。可周室早已无力过问,只能看着尘土滚滚,一路向东去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主将孟明视。他心里的账算得清楚:这回远道奔袭,靠的就是行动快、消息不走漏。只要郑国来不及防备,大军到了城下,杞子在北门把门一开,仗不用打就赢了。
这支队伍走得顺。一路关隘不阻,各国不问,士兵们越走越松,都觉得郑国已是囊中之物。
滑国道上的尘土
同一时候,弦高正赶着牛群往洛邑走。
这趟买卖不小。他从郑国收了一批肥牛,还带着几张熟牛皮,打算到周地卖个好价钱。牛是活货,催不得。一天走不了多远,他也不急,一路看行情、会熟人、打听消息。做买卖的人,耳朵比腿勤快。
走到滑国(今河南偃师东南)地界,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路上,尘土冲天。他爬上土坡往西看,只见旌旗翻卷,战车连着战车,一眼望不到头。旗号认得清:是秦国的。
弦高愣住了。想来他走南闯北,见过别国的兵,可秦国的兵走到这么靠东的地方,他怕是头一回见。
可以想象,这时有个挑担的行人慌慌张张从大路上退下来,弦高一把拉住,向他打听前头是什么兵。那人喘着气,说那是秦国的兵,刚过了周都北门,听说是往东去,也不知道要打谁。
牛群还在后面慢慢跟上来,哞哞地叫,全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商人的盘算
他先想的是躲。大军过路,商人避开,天经地义。
可再看一眼,不对。这支军队没有往晋国去,也没有往楚国去。眼下这条路,是冲着滑国来的?滑是个小国,用不着这样大的阵势。滑国再往东,就是郑国。
弦高的心沉了下去。
郑国与秦国是盟国,城里还有秦国留下的大夫帮着守城。盟国的兵,不派人通报,不走明路,悄悄摸到家门口,这是来做客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盟国的兵马竟像贼一样摸过来,郑国怕是要出大事了。
他蹲在坡上,把前后的事一件件捋过来。郑国上下,此刻怕是还在安安稳稳过日子,谁也想不到,大军就在不远处。按这支队伍的脚程,用不了多久,就能到郑国城下。
他是商人,不是大夫,更不是将军。国君不会听他的,官府未必信他,可眼下,整个郑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派人送信?他身边只有几个伙计,一群牛。快马他没有,大军却正一步步逼近。
他回头看了看慢悠悠啃草的牛群,又望了望那面越来越近的秦旗。
一个主意,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牛群开路
弦高没有躲。
他把伙计们叫到跟前,只交代两件事。头一件,挑个腿脚最快的,驾上轻车,抄小路赶回国都新郑,禀报国君秦军来了,已到滑国。第二件,他自己留下,赶着牛群,朝秦军迎上去。
伙计吓了一跳,劝东家想清楚,那可是大军,这点货送上去也是白送。
弦高说,他不是去卖货,是去让秦军明白,郑国已经知道了。
他整好衣冠,先让人捧上熟牛皮,再赶着肥牛走到阵前,高声通报,自称是郑国的使者,奉国君之命,前来犒劳贵军。
孟明视坐在车上,一时没回过神。郑国的使者竟会出现在这里,来得这样快,他怎么也想不通。
弦高不慌不忙,接着说郑国国君听说贵军要经过,特地让他先送上薄礼。又说郑国虽不大,可贵军若来,住有地方,吃有粮草,停一天有一天的储备,走一夜有一夜的守卫。
话说得客气,字字带钩。意思只有一个:秦军的来意,郑国早已知晓,家里也早已备好。
孟明视脸上的颜色变了。
回师与逐客
孟明视让人收了礼,把几位将领召到帐中,重新盘算。
这一仗,本来押在行动快、消息密上。如今使者当面点破,秘密已不存在。强攻?郑国有备,城池又坚,攻不下。围困?千里奔袭,粮草接不上,围不起。
孟明视叹了口气,认定攻也攻不下,围也围不住,只好回师。
可大军劳师远来,总不能空手而归。眼前就是滑国,小国无备,近在手边。秦军顺手灭了滑国,掳掠一番,这才调头西返。一场冲着郑国的大仗,最后落在了无辜的邻国头上。
再说郑国这边。弦高的伙计一路狂奔,把消息送进了新郑。郑穆公将信将疑,派人去察看杞子等人住的客馆。
这一看,什么都明白了。行装捆好了,兵器磨亮了,战马喂饱了,只等城外一声号令,就在城里开门接应。
郑穆公没有声张,只派人客客气气传去一番话。大意是诸位在郑国住了不少日子,粮草牲口也吃得差不多了,听说诸位要走,郑国的原圃里鹿多,诸位不妨自己去猎,也让郑国歇一歇。
话里没有一个赶人的字眼,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杞子等人知道事情败露,连夜出逃:杞子奔齐国,其余的人奔宋国。
城门没开,郑国保住了。若有人替弦高算账,大概会说他白搭了一群牛,这趟买卖亏了本。可对郑国来说,这笔账再划算不过。
崤山口的埋伏
秦军这边,空着手往回走,面子丢尽,队伍也松了。
可消息早传进了晋国。晋文公刚去世不久,新君晋襄公还在服丧。大将先轸听说秦军竟从晋国眼皮底下远征郑国,又灭了与晋同姓的滑国,怒不可遏。
先轸认为,秦国不顾晋国有丧,反倒攻打晋国的同姓之国,这是无礼在先。天送来的机会,不能放过。
晋军联合姜戎,抢先赶到崤山,在狭窄的山道两侧埋下伏兵。
秦军浑然不觉,一头钻进山谷。道窄,战车转不开身,两边山上又箭石齐下,阵脚大乱。这支一路轻松走来的大军,没想到竟在回家的路上吃了大败仗。
公元前627年,崤山(今河南洛宁北)一战,秦军战败,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员主将,全被晋军活捉。蹇叔当年哭师时担心的事,一样样都应了验。
弦高只是个赶牛的商人,没有兵,没有令,凭几张牛皮、一群肥牛和一番话,替郑国挡住了一支大军。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三位秦将被押到晋国,成了俘虏。晋国宫中,偏偏住着一位从秦国嫁来的夫人,她替三人说了话。不久,三位将军被放回了秦国。这场风波没有就此平息,秦晋两国之间的账,还要接着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