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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难河畔的新汗
十二世纪快要过完的时候，漠北草原上没有一天安宁。部落挨着部落，草场连着草场，今天结盟，明天拔刀。乞颜部的铁木真在这样的乱世里长大，父亲被仇家毒死，部众离散，他靠着一场一场的仗重新聚拢人马。
1206年，草原诸部在斡难河（今蒙古国鄂嫩河）源头会盟，共推铁木真为全蒙古的汗，尊号成吉思汗。从此漠北只有一个声音。
草原定了，刀锋便转向南边。金朝长久以宗主自居，把草原各部压得抬不起头。1211年，成吉思汗起兵伐金，野狐岭（今河北张家口万全一带）一战，金军主力崩散，从此再难野战。1215年，蒙古军进占金的中都（今北京），金廷仓皇南迁。黄河以北，已无人能挡这支来去如风的骑兵。
西边也在动。1218年，西辽灭亡，蒙古的势力推到中亚的门槛上。也就在这时，成吉思汗的目光越过天山，落在一个新邻居身上——花剌子模。
花剌子模的算端
花剌子模原本不大，只占着阿姆河下游的一片绿洲，先后向几个强邻低头称臣。它的转运，起于1200年摩诃末即位。
摩诃末是个敢赌的人。他先借西辽的兵打垮阿富汗的古尔王朝，转头又同西辽翻脸，挥军进入河中地区；1212年攻下撒马尔干（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不久把都城迁了过去。十几年工夫，花剌子模成了横跨河中、阿富汗和伊朗高原一方的大国，君主自称算端。
可这大国是抢来的，底子虚。定居的伊朗人和游牧的突厥人住在一处，摩擦不断；算端倚重突厥蛮诸部，太后秃儿罕手里却攥着钦察、康里诸部，两派各算各的账。四邻也几乎得罪干净：西边同巴格达的哈里发结怨，东边又同西辽残部为敌。城池很多，兵马不少，却像一捆没有扎紧的柴。
一句“爱子”
起初，两边都想做生意。
1215年，摩诃末派使团东来，名为通好，实为探底。使团走了两年，1216年才到草原。成吉思汗厚待来人，随后挑了三名使者回访，带去的礼物里有金条、玉石、象牙和白驼毛织品。
1218年春，使团抵达花剌子模，转达成吉思汗的话：我知道你国大兵强，愿两国修好，商人往来，彼此得利；我视你，犹如爱子。
这句话说坏了。摩诃末听出的是另一层意思——称他为子，就是把他当附庸。他脸色沉下来，私下召见使者马哈木，解下佩带的宝石塞过去，要他讲实话：成吉思汗的兵到底有多少？马哈木顺着他的心意答，比起算端的军队，不过九牛一毛。摩诃末这才缓了脸色，同意缔约通商。
谁知纸上的和约，管不住边关的刀。就在商路初通的时候，一支蒙古商队在花剌子模边境的讹答剌被截，货物被夺，商人们没能回来。成吉思汗再派使者问罪，使者又受辱，为首的使者未能生还。
草原上的人把这件事看得极重。成吉思汗把南边攻金的重担交给木华黎，自己掉转马头，向西。
1219年，大军开拔。这一去，他要面对的是一个体量远超草原的大国，也是一条谁也说不清尽头的路。
锡尔河边的旧账
1219年秋，蒙古大军抵近锡尔河。成吉思汗没有一上来就扑花剌子模的都城，先把人马摊开：察合台、窝阔台领一支围讹答剌（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西北），术赤沿锡尔河下游扫荡，他自己与幼子拖雷握中军，随时接应。
讹答剌正是那支商队被截的地方，下令截留商队的边将就在城里。他知道这笔账躲不过，闭城死守。城围了五个月，外城破，又退入内堡撑了一个月，终于被擒，受到惩处。
蒙古人把这场仗的打法摆得很明白：开城归附的，交人交粮便罢；举兵抵抗的，城破之后往往代价惨重，百姓也难免流离失所。消息沿着商道传开，有的城自己开了门，有的城死战到底。锡尔河两岸，一座城接一座城地烧起来。
可就在这时，花剌子模的算端摩诃末手里还攥着几十万兵马，却始终不敢靠近。他把军队分摊在各座城里，自己坐镇撒马尔干（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分兵守城，城城皆薄；他心里清楚，野地一战若败，便再没有翻身的日子。
撒马尔干开城
1220年，诸路会师于撒马尔干城下。这是花剌子模的新都，墙高濠深，守军里多是从草原上来的突厥、康里人。
蒙古军先不急着爬城，驱着俘来的丁壮在前，填壕、推车、架抛石机。城头的箭射下去，倒下的多是自己的同乡。守了几日，城里的突厥部众开城出降。
摩诃末早已不在城中。城还没合围，他就带着亲随往西走了。成吉思汗进城之后，命速不台、哲别各领一支轻骑，绕过里海去追，临行交待得干脆：追不上，也要把西边的路走一遍，让后来的人知道蒙古的马到了哪里。
于是这两支骑兵像两把甩出去的刀子，一路向西，穿过呼罗珊，越过波斯北境。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
河的另一岸
摩诃末一路西逃，不敢停脚，最后避到里海中的一座小岛上，惊惧成疾，在那里去世。临终前，他把王位传给了长子札兰丁。
札兰丁不像他父亲。他退到哥疾宁（今阿富汗加兹尼），收罗散兵，重整旗鼓。没想到就在这一年，他竟在八鲁湾一带，把一支蒙古偏师打得大败——西征以来，蒙古军还没有栽过这样的跟头。
消息传到成吉思汗耳中，他放下别处的战事，亲自率军南下。
札兰丁且战且退，一路退到印度河（今巴基斯坦境内）边。河宽水急，渡船不敷使用，身后是察合台、拖雷的追骑，尘头压着尘头。成吉思汗的中军随后赶到，把河岸一线合了围。
札兰丁把部众背河列阵。前有强敌，后有大水，再没有第三条路。
河岸上的苦战
札兰丁把渡船尽数收在一处，背靠印度河（今巴基斯坦境内）列阵。他手里还有几万人，多是花剌子模的旧部和阿富汗山地的部族。成吉思汗的中军赶到，不急着扑上去，只把两翼张开，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他传下话：尽量生擒。
札兰丁知道，等下去就是败。他亲自督着中军，直冲蒙古军的中路。这一冲极猛，正面的阵脚被撞开一线。可就在这时，两翼合了上来，把冲进去的人截成几段。
蒙古骑兵惯会诈败。前锋接战不久便向后散，花剌子模军追出去，队伍越拉越长，两边的骑兵就从侧后兜过来。岸边的阵形乱了，人往水边挤。
札兰丁换过一匹好马，回身直冲河岸。高处，成吉思汗抬手止住弓弩手。札兰丁连人带马跃入急流，泅到对岸。追骑赶到河边，水面上只剩一道被蹄子劈开的浪。
成吉思汗望着对岸，对身边的儿子说，为父者，生子当如是。随后挥军散开，沿河搜捕溃兵。太子过了河，花剌子模的旧地再没竖起旗来。
长驱西路
另一支人马，早在撒马尔干城下就已出发。速不台、哲别各领一支轻骑，绕过里海西岸。兵不多，走法却狠：能敲开的城就敲开，敲不开便绕过去，从不等援军。
摩诃末在里海的小岛上去世，两条追鞭没了正主。这支骑兵却没有回头。他们穿过波斯北境，翻过高加索山（今格鲁吉亚、亚美尼亚一带），山里部族拦路，打完再走。
高加索以北，钦察人与罗斯诸公的联军拦在路上。1223年，两军在迦勒迦河（今乌克兰东南部）相遇。蒙古军照旧先退，一退数日，把联军引得队伍散开；各国王公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出头。等到阵形拉断，骑兵回身合击，联军溃败，几位罗斯王公被擒，未能生还。
打完这一仗，蒙古军并不久留，折向东北，绕一个大圈回到草原，与东归的大军会合。走过这一趟，西边的路、城、河，都被他们记在了心里。
东归
1225年，成吉思汗凯旋东归。
西征出发之前，南边的仗就已交托出去：封木华黎为太师国王，统领降将旧部，继续攻金。大军在西边打了几年，南线也打了几年，金朝被压在黄河以南，喘不过气。
回到草原，他把土地分给四个儿子。术赤得最西的草原，察合台得西辽旧地，窝阔台得乃蛮故地，拖雷守着蒙古本土。一份家业分成四份，各立门户。
每破一城，工匠与丁壮被挑出来送往东方，剩下的按老规矩处置：归附的交人交粮，抵抗的城郭残破、百姓流离。规矩定得这样硬，走在前头的城池多半自己开了门。西征前后不过数年，蒙古的马蹄从草原踏到里海、高加索、印度河。
可成吉思汗东归之后，并没有歇手。南边的西夏当年不肯出兵，这笔账还欠着。1227年，他在征西夏的军中去世。汗位空了下来，金朝残余势力仍未消失——这两件事，都落到了儿子们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