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契丹人的选择
1190年,燕京(今北京)城里,一个契丹人家的男婴落地。父亲耶律履已经六十岁,抱着孩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孩子是千里驹,将来要为异国所用。他给孩子起名“楚材”,取的是楚地有材、晋国实用的意思。名字一落,命运的影子也就跟上了。
耶律家不是寻常人家。他们是辽朝皇族之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血脉。可辽朝早亡,金朝坐了北方,契丹人做金朝的官,读书、办事、领俸禄。耶律楚材两岁丧父,母亲杨氏把他拉扯大,教他汉家典籍。他后来博览群书,诗赋文章之外,天文、地理、律历、术数、医卜、释道,样样拿得起来。这样的人,放在太平年月,该是个太平宰相。
可那是什么年月?北方的草原上,成吉思汗已经崛起,蒙古铁骑一年比一年逼近长城。金朝国政日坏,迁都的议论一天比一天急。耶律楚材青年时做过开州同知,后来在中都留守衙门里做左右司员外郎,眼看朝中忙的不是整军,而是搬家。
1215年,蒙古军攻克中都。城破那一刻,一个读书人的旧世界跟着塌了。
长胡子谋士
耶律楚材在中都陷落后闲居燕京,到报恩寺向万松老人学佛,参禅三年。三年里他学的是“忘死生,外身世”,心里装的却仍是天下。
1218年夏天,成吉思汗在怯绿连河(今克鲁伦河)畔召见他。大汗见他身形长大、美髯宏声,一见就喜欢,留他在身边做谋士。因为那把长须,蒙古人叫他“吾图撒合理”,意思是长髯人。
有人不服。西夏工匠常八斤善造弓,当着大汗的面问:如今要紧的是打仗,留这种书生有什么用?耶律楚材不慌不忙回了一句:造弓尚且要弓匠,治理天下难道不需要“治天下匠”?一句话,把大汗说乐了。
一句“尽去之”
成吉思汗西征,耶律楚材随行。草原上的老规矩是:凡是攻城时挨了箭石的,城破之后一律按旧例处置。这条规矩,比刀子还重。
真正让耶律楚材睡不着的,是另一句话。近臣别迭向大汗进言:汉人留着也没用,不如不留人口,让土地长出草木,好做牧场。这话不是戏言,草原上有的是人信。
耶律楚材顶了上去。他说得很实在:大军早晚要南下,军粮草料、器械用度,哪一样不靠农业?若种地的人都没了,田荒了,往后军中吃什么、用什么?反过来,若把汉地的出产经理得当,银、绢、粟可以源源不断地送来。
帐殿前的跪拜
1229年,蒙古草原上的忽里勒台大会开了。成吉思汗去世后,汗位空悬,宗王贵族从各兀鲁思赶来,要推举新大汗。窝阔台要坐这个位子,先得让众人心服。帐殿外马匹踏雪,帐殿内人声鼎沸,谁坐主位,谁先敬酒,都是学问。
耶律楚材站在帐下,看的却不是热闹。他看到的是:蒙古大汗即位,旧俗只讲欢宴,没有中原朝廷那套班列跪拜的礼数。汗权不立,号令就不重。于是他上奏,请定册立礼仪。窝阔台准了。
谁知礼一摆出来,先卡住了。宗王们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帐前的贵人,谁肯先跪?耶律楚材去找察合台。察合台在诸王中威望最重。耶律楚材把利害说明白:今日不是跪弟弟,是跪大汗;汗位有礼,诸王才有安。察合台听进去了,带头下拜。诸王贵族跟着跪了一地。
窝阔台坐在帐殿上,受了这一拜。他对耶律楚材说,有你这样的臣子,朕才坐得稳。这一拜,把草原的汗位和中原的朝仪接在了一起。
中书省的算盘
1231年,蒙古始立中书省,以耶律楚材为中书令。官署有了名,事就得一件件办。他协助窝阔台定赋税,分郡县,籍户口,理狱讼,别军民。哪一项都得罪人。分郡县,是把草原旧贵族的胃口按住;籍户口,是把散在豪强手里的百姓点清楚;别军民,是让种地的归种地,当兵的归当兵,不许再混着抢。
最要命的是债。蒙古兵兴之初,徭役繁苛,百姓交不上租,只好向西域商人借银子。利息翻着跟头往上涨,人称“羊羔儿利”。羊羔落地,转眼成羊,羊又生羔,债主手里的账越滚越大。百姓卖妻鬻子,还不足以偿债。耶律楚材上奏:本利相等,就到此为止。这条奏请,砍断的是商人盘剥的链条,也把逃散的农户往田里拉回来。
十路课税使
光讲道理不够,还得拿出办法。耶律楚材上奏,请在燕京等十路设立征收课税使,专管钱粮赋税。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请这些人全由儒士担任。刀口上讨生活的蒙古贵族看着这批读书人上任,心里未必服气。
可账目会说话。窝阔台到云中(今山西大同)时,十路课税使把收来的金帛陈在庭中,一份一份摆开。大汗笑了,跟耶律楚材说:你天天在朕左右,却能让国用充足,南朝的大臣里还有像你这样的吗?耶律楚材答得谦和:那边的人都比臣强,臣不才,才留在这儿为陛下所用。
可就在这时,南边的战事急了起来。蒙古大军围攻汴京(今河南开封),金朝君臣缩在城里,城破只是早晚。军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中书省。耶律楚材知道,城破之后还有一道比刀更狠的关。
汴京城下的旧例
汴京城破的消息传到帐前,大将速不台按草原旧例上言:攻城时挨了箭石的,城破之后一律处置。这不是一句气话。蒙古军西征以来,多少城池这样遭难。汴京城里,住着百姓、工匠、儒生、商户,若照旧例,满城百姓就没了活路。
耶律楚材连夜赶去见窝阔台。他不绕弯子,先问一句:大军攻城,为的是土地,还是为的是空城?若把人都处置了,地谁来种,税谁来交,军需谁来供?他又说,城里有的是能工巧匠、读书人、富户,若都没了,得一座空城,往后还得从别处调粮调人。
窝阔台没有立刻答话。帐外,速不台的行令已经拟好;帐内,耶律楚材站着不走。他知道,这一夜若争不回来,明天汴京城下就是满城遭难。可他也知道,大汗面前,旧例比一个中书令的话重得多。
窝阔台抬起头,看了看耶律楚材,又看了看案上那道军令。
一道赦令
窝阔台没有立刻下笔。他问耶律楚材:旧例能改吗?耶律楚材答得干脆:能。他不讲空话,只算三笔账。第一笔,汴京(今河南开封)是金朝都城,城里有工匠,有粮仓,有读书人;若都没了,谁给大军造军械、筹粮草?第二笔,城破之后,地要人种,税要人交;若只剩一片焦土,朝廷得从别处调人调粮,反倒添乱。第三笔,金朝君臣已困在城中,首恶当惩,百姓何罪?窝阔台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案上那道军令。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响。他终于开口,传令下去:除完颜氏一族外,汴京城中军民一概赦免。速不台按旧例拟下的行令收了回去。满城百姓从刀口下活了过来。中原人记住了一个长胡子中书令的名字。
绑缚之辩
可就在这时,朝中有人不服。窝阔台的宠臣杨惟忠犯了事,耶律楚材依法把他拘了起来。窝阔台动了怒,命人把耶律楚材绑了。帐殿上,文武都看着他。耶律楚材不挣,也不求饶。等窝阔台气消,左右想悄悄替他松绑。耶律楚材却不肯,说:陛下绑我,是以为我有罪;如今放我,是以为我无罪。罪与非罪,请陛下明明白白示下。若悄悄解了绳索,国法就成了儿戏。窝阔台愣住,当着众人的面放了他。这一绑一放,朝中再没人敢把中书省的令当耳旁风。
琴阮与书卷
1241年,窝阔台去世。乃马真皇后临朝称制。朝政多乱,耶律楚材身为中书令,力争不得。他一年年老去。1244年,耶律楚材去世。没想到,死后还有人诬告他侵吞贡赋。朝廷派人查他的家,打开箱笼,只见琴阮十余件,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没有金玉。诬告的人无话可说。一个替蒙古定税法、设课税使、在汴京城下救人的中书令,身后只留下这些。消息传开,朝中不少人低了头。
耶律楚材一死,中书省少了一根顶梁柱。乃马真皇后照旧临朝,诸王各自伸手,税制松了,法令也软了。他协助窝阔台定下的赋税、郡县、户口、狱讼、军民之制,渐渐被搁在一边。有人到这时才想起:当年十路课税使把金帛陈列在庭中,靠的不是搜刮,是一本明白账。可账本再明白,也得有人肯算。耶律楚材留下的那几箱子书,后来落到谁手里?草原的汗位换了几回,直到一个年轻人把目光越过长江——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