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大唐由盛转衰。乱平之后,河北一带藩镇割据,节度使自掌兵权,朝廷的号令常常出不了关东。长安城里,宦官执掌禁军,连皇帝的废立都能插手。外有强藩,内有宦官,这座大唐的屋子,四面都在漏风。
公元805年,唐宪宗李纯即位。这位皇帝要强,立志削平藩镇,重振朝纲。他重用李吉甫、裴度等人,一仗一仗地打,后世称“元和中兴”。可就在朝廷同心对外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另一场不见刀兵的争斗,已经悄悄埋下了根。
这场争斗的一边,是靠科举进身的读书人牛僧孺、李宗闵;另一边,是当朝宰相李吉甫,后来又添上他的儿子李德裕。两家的冤仇,一结就是几十年。故事,要从一场考试说起。
一场敢说真话的考试
唐朝选官,除了常科,还有皇帝亲自下诏的“制举”,专门选拔敢直言的人才。元和三年(公元808年),长安城开了一场制举。应试的人要写策论,当面回答皇帝出的时务题。
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三个年轻人也在其中。他们读书不少,又年轻气盛,对朝政的毛病看得明白,不吐不快。策论交上去,句句直指时弊,连当朝执政的过失也不绕开。
主考官杨於陵、韦贯之读罢,大为赞赏,把三人评为上等,报给了宪宗。宪宗看过,也点了头。
三个人以为从此青云直上。谁知,祸根偏偏就埋在这“不绕开”三个字上。
宰相的一场眼泪
被说中痛处的人里,就有宰相李吉甫。他出身名门,熟悉典章,是宪宗最倚重的人。读到这些策论,他脸色一沉:几个后生,竟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指摘宰相;考官不但不拦,还把他们评了上等。
李吉甫没有当面争辩。他进宫见了宪宗,说着说着,掉下泪来。
“陛下,这回取中的人,专拿臣开刀。考官这般偏爱,怕不是没有私心吧?”
宪宗一听,心里起了疑。一边是替自己打理朝政的宰相,一边是几个还没有官职的书生,天平很快斜了。
没想到,书生没挨罚,先倒霉的是考官。杨於陵被贬到岭南,韦贯之被贬到果州(今四川南充)。牛僧孺三人虽然中了第,却再没得到重用,只在外面做些小官,一熬就是好些年。
梁子就此结下
这件事,在三个年轻人心里留下了疙瘩。他们认定,是李吉甫容不下直言,才毁了考官,也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在李吉甫看来,却是另一回事:几个后生借着考场出风头,攻击朝廷重臣,岂能不管?
各有各的理,各有各的恨。李吉甫不久出镇淮南,后来又回朝为相;牛僧孺等人则在官场里一级一级慢慢往上爬。这笔账没人去清,只是被压在了心底。
可账一旦记下,迟早有人来翻。等到李吉甫的儿子李德裕长大成人,走进朝堂,这桩旧事,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老宰相病逝,新对头登场
元和九年(公元814年),李吉甫在宰相任上病逝。人走了,旧账却没有跟着走。
三年后,朝廷平定淮西,宪宗的中兴大业到了顶点。可朝堂上的暗流,并没有因此止住。
接过这笔账的,是李吉甫的儿子李德裕。德裕出身名门,自小熟读典章,没走科举的路,靠门荫入仕。在他看来,名门子弟懂规矩,凭一篇词赋就平步青云的人,未必靠得住。父亲当年为何被人指摘,他从小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边,牛僧孺、李宗闵在外任上熬了多年,终于陆续回京,官职一步步往上走。两边的人,都把对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公元820年,宪宗去世,穆宗李恒即位。新天子贪玩,不爱理政。李德裕入朝做了翰林学士,常在皇帝身边出主意;李宗闵也升了中书舍人,替朝廷起草诏令。两个互相记仇的人,如今同在长安,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张榜单惹出的祸
长庆元年(公元821年),朝廷开科取士,主考官是礼部侍郎钱徽。
考前,求情的人就上了门。重臣段文昌递来条子,翰林学士李绅也递来条子,各想让自己看中的人及第。钱徽两边都没答应。偏偏李宗闵也开了口,要他照应女婿苏巢。这一回,钱徽没有拒绝。
榜一放,苏巢中了,杨汝士的弟弟杨殷士也中了。段文昌、李绅举荐的人,却统统落了榜。
段文昌大怒,跑到穆宗面前告状:“今年取的进士,多是权贵子弟,全无真才实学。”
穆宗将信将疑,召来翰林学士们问话。
“主考官取士,可有私情?”
李绅是当事人,李德裕记着父亲的旧怨,元稹对李宗闵也没有好感。三个人异口同声:“确有其事。”
穆宗下令复试。结果一出,苏巢、杨殷士等人都被刷了下来。钱徽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刺史,李宗闵被贬为剑州(今四川剑阁)刺史。
钱徽手里其实留着不少人递来的条子。家人劝他拿出来自辩,他摇了摇头:“问心无愧就是了,岂能拿别人的私信去告人?”说罢,命人一把火烧了。
一场考试,一张榜单,两位大臣一夜之间离开了京城。
派别成形,暗斗升级
李宗闵走得不甘心。十三年前,李吉甫毁了考官,耽误了他的前程;十三年后,又是李家的人开口,把他赶出京城。旧恨新仇,叠在了一起。
牛僧孺与李宗闵同榜出身,交情最深。他替朋友不平,也看明白了一件事:这已不是两个人的私怨。
此后,科举出身、受过牛、李提拔的官员,渐渐聚到牛僧孺、李宗闵身边;看重门第、同德裕交好的人,则站到了另一边。人一多,就成了派别,后来就叫牛党、李党。
可风向变得很快。公元822年,李德裕被排挤出京,到润州(今江苏镇江)去做浙西观察使。第二年,牛僧孺登上宰相之位。
李德裕一走,牛党占了上风。可朝廷里的位子,从来是轮着坐的。
穆宗去世后,敬宗、文宗相继即位。公元826年文宗登基,朝中两派各有靠山,互相拆台。皇帝看在眼里,心里发愁,却一时拿不出办法。
被挤在外的李德裕,一直在等一个回朝的机会。他一旦回来,这笔账,就要连本带利地算了。
德裕回朝,天子叹难
太和三年(公元829年),李宗闵拜相,不久牛僧孺也入了相。牛党当国,李德裕被调出京城。
可风向又转了。公元833年,李德裕回朝拜相,李宗闵被排出京师。牛党的人哪肯服气,德裕提的主张,他们逢议必驳;牛党推的人,李党也一概不让。事情对不对,先不论,先看是谁提的。
文宗看在眼里,对左右叹道:“平定河北的叛镇不难,要除去朝中的朋党,才叫难。”
天子这话有苦衷。朝堂上有两派,宫墙里还有一股更狠的势力:宦官。
公元835年,文宗想借李训、郑注之力,一举除掉专权的宦官。事败,宦官带兵冲出,宰相和许多朝臣死于乱中,这就是甘露之变。
谁知,朝臣们斗了十几年没分出高下,宦官却成了最大的赢家。此后废立皇帝,都要看宦官的脸色。文宗郁郁寡欢,公元840年病逝。
会昌年间,李党当国
宦官扶立的新皇帝,是文宗的弟弟武宗李炎。没想到,武宗一登基,就把外放多年的李德裕召回长安,拜为宰相。
这一回,德裕当国数年,确有手段。
会昌三年(公元843年),泽潞(今山西长治一带)节度使刘从谏病死,侄子刘稹自立,不肯交出兵权。朝中不少人劝武宗息事宁人。德裕力排众议,主张出兵。第二年,刘稹的部将倒戈,叛乱平定。
会昌五年(公元845年),朝廷又下令拆毁大批寺院,逼僧尼还俗,这就是会昌灭佛。
有功,也有账。借着泽潞一案,德裕把旧对头牛僧孺、李宗闵牵了进去,两人被远贬岭南一带。三十多年前那场制举结下的旧账,到这时才算清了。
可朝廷里的位子,从来是轮着坐的。
宣宗翻案,崖州病逝
武宗迷信道术,吞服丹药,公元846年驾崩。叔父李忱即位,就是宣宗。
没想到,新天子上台不久,就罢了李德裕的相。德裕当国时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墙倒众人推。牛党一脉的人重新得势,德裕一贬再贬,先到潮州(今广东潮州),又远到崖州(今海南三亚一带)。
崖州在天涯海角,没几个人愿意去。公元849年,李德裕病逝在贬所。他一生看重门第与规矩,到头来孤身一人,客死海岛。那个与他斗了半辈子的牛僧孺,前一年已先走一步。
牛李两党,从元和三年那场考试算起,前后斗了四十多年。一派说对方靠私情,一派说对方靠门第,每回上台,先把前任的人赶个干净。国家的事,反倒搁在了后头。
朝廷里斗得热闹,朝廷外却越来越冷清。藩镇依旧割据,宦官依旧掌权,百姓的日子一年紧过一年。
二十多年后,公元875年,曹州(今山东菏泽一带)有个屡试不第、家里贩盐的读书人,扯起了造反的大旗。他叫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