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5年正月,长安城里寒气逼人,大唐皇帝唐德宗病倒了,一躺就再没起来。他在位二十多年,留给儿子的,是一副极难收拾的摊子。
这摊子,要从半个世纪前说起。公元755年,安禄山在范阳(今北京一带)起兵,安史之乱爆发。仗打了八年才平,大唐的元气却再没缓过来。两样祸根,就此埋下。
一是藩镇。平叛时,朝廷放权给各地将领。仗打完了,这些节度使不肯交出兵马和税收,有的父死子继,连朝廷任命都不听。二是宦官。皇帝信不过外臣,把禁军神策军交给身边的宦官统领。兵权在手,宦官的腰杆越挺越硬。
德宗对这些深有体会。他即位之初想削藩,没想到几路藩镇联手作乱,他被逼得逃出长安。从此他疑心极重,不信朝臣,只信宦官,又拼命搜刮钱财,充实私库。
宫市与苛政
朝廷收得狠,百姓活得苦。最招人恨的,是“宫市”。名义上,宫里派宦官到长安东西两市采买东西。实际上,看中什么拿什么,一车炭拉走,常常只丢下几尺破绢。卖主稍有不满,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还有“五坊小儿”。这些人替皇帝养鹰养狗,却借口捕鸟,在街头敲诈百姓。
官员们上书劝谏,德宗一概不听。天下人憋着一口气,只盼换一位新皇帝,换一番新气象。
棋盘边的东宫幕僚
太子李诵是德宗的长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很不好受。陪在他身边的,有个下棋的人,叫王叔文。
王叔文是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没有显赫家世,凭一手好棋被召进宫,做了翰林待诏,专陪太子下棋。棋局之外,他爱谈天下事,讲民间疾苦,太子越听越入神。
有一回,太子与侍从议论宫市,说要寻机会向父皇进言。众人纷纷叫好,唯独王叔文没吭声。事后太子问他为何不语。
“殿下是储君,当以孝顺为本,不宜多过问政事。”王叔文说,“万一陛下疑心您收买人心,拿什么自辩?”
太子听得一身冷汗,说:“不是先生提醒,我哪想得到这一层。”
从此,太子把王叔文当作心腹。他身边渐渐聚起一批人:王伾,也是棋待诏,写得一手好字;还有两位年轻的进士,柳宗元和刘禹锡,才华出众,满腔抱负。他们私下常聚在一起,议论朝政该怎么整顿,只等一个机会。
病榻上的新君
机会来了,来得却不是时候。前一年秋天,太子忽然中风,说不出话,手脚也不灵便。
谁知祸不单行,没过多久,德宗病势沉重,再也撑不住了。宫里宫外人心浮动:一个开不了口的太子,能不能顺利接位?宦官们手握禁军,各有盘算。
可就在这时,太子还是被人搀扶着出来,与百官相见,随后即位,是为唐顺宗。
新君不能开口,诏令从哪里发出?这个难题,落到了王叔文这些人身上。
一个口不能言的皇帝,一个下棋出身的谋士,一群想大干一场的年轻人。这场改革,还没迈步,就先悬在了半空。
帘后的诏令
顺宗即位,住在深宫,不见外臣。奏章递上去,批复从哪儿来?
办法是现成的。宦官李忠言和昭容牛氏守在病榻边,里外传话,全靠他们。王伾是东宫旧人,能出入宫禁。王叔文坐在翰林院,拟好诏令,交王伾送进去,经李忠言、牛昭容递到顺宗面前,皇帝点了头,再原路传出来,就成了圣旨。
朝堂上,王叔文也有人。老朋友韦执谊拜相,主持政务。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分到要职,办事的班子就这样搭起来了。王叔文自己官不大,先做翰林学士,又兼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天下钱粮的出入,从此经他的手。
朝中老臣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一群棋待诏和年轻进士,凭交情一步登天,谁服气?况且他们行事又快又密,许多事不与老臣商量,旁人只见诏令一道接一道,却不知谁在背后拿主意。闲话没几天就传遍了长安。
可王叔文顾不上这些。他心里有一张清单,在东宫时就一条条排好了。
新政接连出手
头一桩,罢宫市,罢五坊小儿。长安东西两市的商贩松了口气,街面上又能正经做买卖了。
第二桩,免去百姓积欠的赋税,取消各地在正税之外向皇帝额外献纳的“进奉”。这些进奉,名为孝敬,实则层层加码,最后全摊在百姓头上。桩桩都是德宗朝留下的老毛病,如今一道诏书,说停就停。
第三桩,最解气:京兆尹李实被贬。他是德宗朝的红人,掌管京城。那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他却谎报丰年,照旧催租逼税,逼得人拆房卖瓦。诏书一下,李实被贬出长安。百姓怀里揣着瓦砾,守在路边要出这口气,他只好绕小路逃走。
此外,宫里关了多年的宫女也放出一批,让她们回家与亲人团聚。
不过数月,长安城换了气象。市井间都说,这回是真要变了。
伸向兵权的手
可王叔文心里清楚,诏令再好,也不过是纸上的字。谁手里有兵,谁就能把它一笔勾销。
眼下最要紧的一支兵,是神策军。自德宗以来,它是长安周围最精锐的兵马,粮饷最足,却由宦官统领多年,将士只认他们。
这块硬骨头,非啃不可。
“兵权不到手,今日的新政,明日就能被人撕掉。”王叔文对身边人说。
他想了个办法:请出老将范希朝,任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范希朝镇守多年,资历深,宦官不好当面驳回。再派懂兵事的韩泰做他的行军司马。名义上,是统领神策军驻在京西的各处城镇;实际上,是要把兵权从宦官手里,一点一点收回来。
诏令发出,范希朝启程。王叔文松了口气,这步棋走得稳。
没想到,宦官头领俱文珍等人早已察觉。他们派人给各路将领递话:兵权是天子的家底,不论谁来接管,都不许交出去。
范希朝一路赶到奉天(今陕西乾县),迎接的人,一个也没有。
消息传回长安,王叔文才头一回觉出,棋盘上的形势变了。他还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在另一处落了子。
翰林院的门关了
公元805年七月,宦官先下了手。
诏书下来:削去王叔文的翰林学士之职。度支盐铁的差事,仍归他管,可翰林院,他不能再随便进了。
这一刀砍在要害上。诏令从翰林院拟出,经王伾、李忠言、牛昭容递进深宫,第一环一断,整条线就成了摆设。
王叔文急了。“进不去翰林院,我的话就到不了御前。”他对王伾说。
王伾赶紧上疏,替他求宰相之位,驳回。又求神策军统领之职,还是驳回。他几次赶到宫门前求见,里头没有回音。
更糟的是,自己人也不齐心。韦执谊当上宰相,在几件事上与王叔文意见不合,越争越僵。一张刚织好的网,先从里头松了线。
范希朝、韩泰那头,也没了指望。奉天的将领不接令,兵权一寸没动。
王叔文这才看清,对手不是一个俱文珍,而是一张大网,从宫里一直铺到宫外。
太子监国
这张网的另一头,攥在外头的藩镇手里。
先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治所在今四川成都)上表,请太子监国。荆南的裴均、河东的严绶跟着上表,话都说到一处。新政要收兵权,对藩镇没有半点好处。宦官在内,藩镇在外,里应外合。
顺宗口不能言,拿不出主意。宦官属意的人选,是长子广陵王李纯。这年七月,李纯被立为太子。八月,诏书下来,太子监国,军国大事由他裁决。
谁知没过几天,更大的事来了:顺宗退位,尊为太上皇。李纯即位,是为唐宪宗。
王叔文的诏令,靠的是病榻上那一点头。如今点头的人退了位,新君面前,再没有一条路通向他。
他拟了半年的诏令,到此为止。
二王八司马
新君坐稳了位子,清算跟着就到。
王叔文贬为渝州(今重庆)司户,王伾贬为开州(今重庆开州区)司马。王伾到贬所不久,病死了。次年,公元806年,王叔文被赐死。
韦执谊也被赶出朝堂,贬到崖州(今海南)。随后,韩泰、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一并贬为远州司马。柳宗元去了永州(今湖南永州),刘禹锡去了朗州(今湖南常德)。
这八人,后人称“八司马”。连同王叔文、王伾,又叫“二王八司马”。
当年在东宫里下棋、谈天下事的年轻人,一夕之间,散落在南方的山水之间。
从顺宗即位到宪宗登基,这场新政前后不过半年多。这一年的年号是永贞,后人便称它为永贞革新。
回头看,王叔文想办的几件事,停宫市、免苛税、贬李实,百姓看得见,拍手称快。可他一上来就去动宦官手里的兵权,自己手中却没有一兵一卒。宦官、藩镇、旧臣各有各的账,却在这件事上算到了一处,联手只用了几个月。
办事的人倒了,事却没有完。被贬的柳宗元走在去永州的路上,回头望长安,千山万水。他还不知道,这片荒远之地会逼着他提起笔,写下一篇又一篇文章。而坐在龙椅上的李纯,也有一块心病:长安之外,那些不肯听朝廷号令的藩镇。他会怎么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