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陀来的少年
一千一百多年前,唐朝走向末路,天下乱成一团。在今天的山西一带,住着一支从很远的地方迁来的部落,叫沙陀人。他们祖上是西突厥的别部,九世纪时辗转东迁,在这里安了家。沙陀首领朱邪赤心替朝廷打仗立了功,皇帝赐他姓李,改名李国昌,还把他编进唐朝宗室的名册。从此,这个家族便和大唐绑在了一起。
李国昌的孙子叫李存勖。他十一岁那年,跟着父亲李克用去见唐昭宗。昭宗看着这个眉目英气的孩子,拍着他的背说:这孩子相貌不凡,日后必当富贵,不要忘了我们家。那时的唐朝风雨飘摇,这句语重心长的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少年心里。李存勖长大后文武双全,既精于骑射,又熟悉《春秋》,还爱好歌舞曲艺。
独眼龙晋王
李存勖的父亲李克用,是唐末赫赫有名的猛将,号称“独眼龙”。他率沙陀骑兵镇压黄巢起义、立下救驾大功,被唐昭宗封为晋王,控制了山西一带。可他有个解不开的死对头——宣武节度使朱温。两人早在镇压黄巢时就结下深仇,朱温曾想害死李克用,没有得手,从此两家争夺地盘,水火不容。
907年,朱温干脆废掉唐朝皇帝,自己称帝,改国号为“梁”,史称后梁。李克用坚决不承认,仍然沿用唐朝的年号“天祐”,以太原为基地,发誓要兴复唐朝。他成了各地反梁势力的盟主,可日子并不好过:朱温兵多势大,旧部刘仁恭叛变了他,曾经结为兄弟的契丹首领阿保机也侵扰他。李克用处处受制,形势窘迫。
三支箭的遗命
908年正月,李克用病重,眼看不行了。他把儿子李存勖叫到床前,取出三支箭,郑重地交到他手上。他说:梁是我的仇人;燕王刘仁恭是我扶立起来的,契丹阿保机曾与我结为兄弟,可他们都背弃了我去归顺梁。这三件事,是我到死都放不下的遗恨。给你三支箭,你千万不要忘了你父亲的志向。
说完这些话,李克用闭上了眼睛。这一年,李存勖才二十四岁。他把三支箭供奉在宗庙里,每次出征前,都要先去宗庙祭告,请出一支箭,带着它上战场。三支箭,就是三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打败朱温,消灭刘仁恭,击败阿保机。
三垂冈下的大雾
新王刚立,危机就来了。叔父李克宁觊觎王位,朱温的大军又围住了潞州。李存勖先果断处置内乱,稳住了阵脚。朱温听说老对手死了,觉得李家没了主心骨,不足为惧,亲自到泽州督战一阵后,就回洛阳去了,留下将领继续围城。
李存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他先假装因服丧撤回援军,麻痹敌人,然后率军星夜兼程南下,悄悄埋伏在潞州城外的三垂冈。有趣的是,他小时候曾随父亲路过这里,李克用听伶人唱起悲凉的《百年歌》,指着爱子说:我老了,这是个奇儿,二十年后,他能替我在这里作战吗?没想到竟应验了。第二天清晨,大雾弥漫,李存勖突袭梁军大营。梁军从睡梦中惊醒,阵脚大乱,大将被杀,死伤惨重,狼狈逃窜。远在洛阳的朱温大吃一惊,从此不敢再轻视这个年轻人,感叹说:生子当如李亚子!
第一支箭:灭燕
第一支箭指向幽州的刘仁恭父子。刘仁恭本是李克用一手提拔的人,得势后却翻脸不认人,还挖李克用的墙脚。907年,他的儿子刘守光发动兵变,把父亲囚禁起来,自己当了首领。这个刘守光狂妄自大,谁都不放在眼里。李存勖看准他的性格弱点,故意装作佩服他,鼓动他膨胀野心。刘守光果然飘飘然,911年竟自封为大燕皇帝,激起天下众怒。
时机成熟了。李存勖从宗庙请出第一支箭,发兵攻打幽州。刘守光还陶醉在皇帝的虚名里,毫无防备。晋军势如破竹,不到两年就彻底消灭了刘氏集团。914年,刘守光在太原被杀,刘仁恭也被处死于雁门。李存勖的地盘从山西扩展到了幽州一带,后顾之忧解除了。
第二支箭:幽州解围
第二支箭指向契丹的阿保机——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辽太祖。契丹铁骑不断南下侵扰,成了中原各路豪杰最头疼的强敌。917年,李存勖手下一名驻守新州的将领竟投降契丹,带路攻城,新州失守。李存勖先写信谴责阿保机背弃盟誓,毫无效果。派去夺城的部队又遭围攻,伤亡惨重。阿保机乘胜围住了幽州城。
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说契丹来了五十万大军,有人说来了百万。李存勖召集将领商议,李存审、李嗣源、阎宝三人站出来,请求领兵救援。晋军还探到一个重要情报:契丹大军人数庞大,随行的牛羊被吃掉了一半,士兵四处打猎觅食,后勤补给困难。李存勖当即命三将率七万兵马急行军直奔幽州。李嗣源率三千骑兵突击,与契丹近万骑兵展开大战。契丹大败,丢下的帐篷、弓箭、羊马数都数不清,幽州之围终于解除。
定州城下的决断
阿保机不甘心失败。921年底,他卷土重来,攻陷涿州,又围攻定州。这一次,李存勖亲自率领五千骑兵去救援。偏偏就在这时,后梁趁机偷袭李家的大本营!形势危急,众将都请求退兵。可李存勖力排众议:不能退!他出其不意地突袭契丹军,大获全胜,还俘虏了阿保机的儿子。
李存勖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马不停蹄,身先士卒,乘胜追击,把契丹军彻底赶走。经此一役,契丹许久不敢再来进犯。父亲的第二个遗愿,就这样完成了。三支箭,已经折服了两支。
一升一降的十年
最难啃的骨头,是第三支箭——后梁。朱温地盘大、兵力强,这场仗一打就是十多年。李存勖有勇有谋,抓住一个个机会削弱后梁:910到911年的柏乡之战,他歼灭了后梁数万装备精良的部队;918年的胡柳陂之战,双方伤亡都很大,但胜利的天平开始倒向他这一边。
更难得的是,李存勖不光会打仗,还很勤政。他关心百姓疾苦,发展经济,整顿吏治和司法,深得民心。而后梁那边却恰恰相反:朱温晚年猜忌心极重,归顺他的将领纷纷叛变。912年,朱温竟被自己的儿子杀死,弑父者随后又被兄弟所杀。后梁上层内斗不断,下层百姓起义,国力一天天衰落。就这样一升一降,强弱悄悄换了位置。
魏州称帝
923年四月,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改年号为同光——为了表示自己是唐朝的继承者,史书上把这个政权叫作“后唐”。他虽然号称恢复大唐,却并没有请李唐的后人来共享天下,这个“唐”,是他自己拼命打出来的。
称帝不等于太平。当年五月,后梁大军乘船沿河而下,攻陷德胜城,又猛攻黄河边的杨刘城。李存勖亲率大军救援,激战一个多月才解围。之后后唐一些边镇叛变,又有人勾结契丹入侵,处境一下子艰难起来。有大臣提议与后梁划河而治,各管一半。李存勖拒绝了。他盯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后梁主力正在外作战,老巢汴州空虚。
奇袭汴州
李存勖先渡河拿下后梁的中都,接着下令轻装前进,连夜奔袭汴州。等大军抵达时,汴州几乎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李存勖兵不血刃占领了汴州,梁末帝死于非命。数万在外的后梁主力来不及回防,眼睁睁看着大势已去,只好放下武器投降。立国十几年的后梁,就这样在一夜之间覆灭了。
这一年,距离父亲交给他三支箭,过去了十五年。第三支箭,终于落地。李存勖基本上完成了父亲的遗命,统一了北方。
最后的辉煌与坠落
统一北方后,李存勖又把目光投向西南。925年,他派大将郭崇韬进攻割据四川的前蜀,大军攻入成都,不出七十天就灭了前蜀。至此,各地割据势力纷纷臣服,李存勖成了长城以南公认的皇帝,大唐气象似乎就要重现了。
可惜,故事没有停在最高处。胜利冲昏了这位皇帝的头脑。他本多才多艺,能写诗词,爱唱戏,还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爱好本没有错,可他渐渐沉溺其中,宠幸伶人和宦官,冷落了出生入死的旧将。有功的将领封赏迟迟不到,唱戏的伶人反倒当上了官,将士们又愤又叹。朝政昏暗,人心离散。926年,大将李嗣源被部下拥立,反攻洛阳,李存勖死于兵变,史称兴教门之变,终年四十三岁。三支箭的故事,以最辉煌的胜利开始,却以一声叹息收场——打天下靠勇气和谋略,守住天下,还需要另一副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