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里的旁支宗室
唐玄宗开元年间,是大唐最体面的年月。长安城的坊市一开,胡商的驼队、蜀地的锦、江南的米,都往这座城里涌。玄宗李隆基前期任用姚崇、宋璟这样的贤相,把吏治收拾了一遍,仓廪渐实,后人把这段日子叫作开元盛世。
盛世也有阴影。皇帝坐在大明宫里,听惯了顺耳的话,就不太爱听逆耳的话。谁摸得准他的心思,谁就能往上走。李林甫就是摸得最准的那一个。
李林甫生于683年,小名哥奴,号月堂。他姓李,是李唐宗室的远支:曾祖父是长平肃王李叔良,父亲李思诲只做到扬州参军。宗室的名分传到这一支,已经薄得像一层纸——好听,不顶用。
他有两样本事:善音律,能执笔写文章;心思又细,会看人。可学问不深。后来他写信祝贺表弟姜度得子,把“弄璋”写成了“弄獐”,满座客人捂着嘴不敢笑。这样的底子,走科举正途走不通,他得另找门。
哥奴的门路
门路要一层一层铺。李林甫先做千牛备身,在皇帝身边侍立,官不大,却看得清宫里谁说得上话。他善音律,舅父姜皎喜爱他,替他在权贵之间递了话。
这条路却不好走。宗室远支的名头,能让他进得了门,却抬不高他的位子。唐人重进士出身,读书人凭一篇文章入朝,是正路;他不是从这条路上来的。
到开元十四年,他做了御史中丞,又历任刑部、吏部侍郎。吏部管官员选授,是天下人求官必经的一道门。他在这个位子上,把该记的名字都记下了。
他更厉害的一手,是结交宦官和妃嫔。皇帝今天高兴不高兴,哪句话说到他心坎上——这些事,宦官知道得比宰相早。李林甫把这些耳目串成一条线,奏对时便句句合玄宗的心意。
有人当面泼冷水。侍中源乾曜说:郎官须有素行才望,哥奴岂是郎官?话说得难听,李林甫却不争这一时。他知道,争要争在皇帝面前,不在同僚嘴里。
张九龄挡了路
开元二十二年五月,李林甫出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这一天起,他是宰相了。两年后,他又兼任中书令。
可朝中还有一个人压在他前头,中书令张九龄。张九龄文章好,名声大,说话直。玄宗要提拔谁、要赦免谁,他常当面驳回。李林甫不驳回——玄宗说什么,他先称是,再慢慢把话往自己要的方向引。
两人同在政事堂议事,一个把话摆在明处,一个把话咽进肚里。李林甫见了张九龄,礼数一丝不缺,脸上总是笑着。转过身,他把张九龄说过的每一句硬话都记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递到皇帝耳边。
谁知这时机来得很快。玄宗渐渐觉得张九龄碍手,李林甫又不失时机地在旁添了几句。不久,张九龄被贬出朝廷。
政事堂里少了一个直臣,多了一个凡事点头的宰相。朝中那些靠文章、靠名声立身的人,忽然发觉前面的路窄了。
甜话与暗招
张九龄一走,政事堂安静了。开元二十四年起,李林甫兼任中书令,宰相的位子越坐越稳。他办事并不糊涂:每件事过手都谨慎,条理分明,官员升迁调任也有章程。朝臣怕他,却挑不出他公事上的错。他管吏部多年,官员的履历、门第、靠山,都在他肚里有一本账。谁该升,谁该压,他先看此人会不会碍事。
他真正的本领在另一处。玄宗要用人,他先应下,再慢慢换上一个听话的;谁在奏疏里露了锋芒,谁在宴席上多说一句,他都记在心里。他不必拍案,也不必瞪眼,只把名字搁着,等一个时节。见了有文才的士人,他先夸文章,再问家世,句句都是甜的;转过身,在皇帝耳边添半句,那半句才是真正的用意。他尤其忌恨文学之士,表面与人交好,啖以甘言,暗中却设下圈套。
朝里人私下说:李公口有蜜,腹有剑。又有人叫他“肉腰刀”——脸上有笑,肚里藏着算盘。李林甫听见了,也不发怒。他要的不是别人说他好,是别人不敢说他坏。于是朝臣见他,先笑,再低头;奏事只说三分,剩下七分咽回去。
三位皇子
武惠妃要为儿子争太子位,李林甫替她出力。宫里递话,外朝接住;一个要儿子的前程,一个要拥立之功,两边一拍即合。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被卷进一场谋反的罪名里,三位皇子含冤离世。这桩冤事,谁也抹不掉;朝堂上却没人敢追问。
李林甫的权,从此更重。他开始替玄宗安排边将:多用寒族、蕃人。他对皇帝说,蕃人善战有勇,寒族没有党援。话说得像是为国守边,算盘却打在自己身上——这些人再能打,也难入朝为相,动不了他的位子。边将的门一开,幽州(今北京一带)的安禄山便一天天坐大。这是后话,可种子已经埋下。
胡将低头
安禄山初见李林甫,仗着皇帝喜欢,并不恭敬。李林甫不动声色,只叫王𫟹上前。王𫟹趋步下拜,恭谨得很。安禄山看着看着,腰也弯了,气也收了。王𫟹同样身居高位,却对李林甫恭谨行礼;连他都如此,安禄山心里那点傲气,当场就矮了半截。
后来李林甫与安禄山说话,常先把安禄山心里想的那一句说出来。安禄山以为神明,又敬又怕。一个边将,在宰相面前连心思都藏不住,回去自然不敢乱动。李林甫要的就是这个——让天下人知道,长安城里谁说了算。
李林甫在相位上坐了十九年。朝里再没人敢当面顶他。可就在这时,杨国忠在朝中步步高升,和李林甫的嫌隙越来越深。两人同朝,面上还过得去,底下已经别着劲。李林甫以为棋盘已经收拢,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老了。
病榻前的较量
杨国忠升得快,李林甫看在眼里。两人同朝,见面还笑,底下已经别着劲。李林甫老了,老到上朝要人扶,老到咳一声,满殿都静。可他不肯松手。宰相的印在手里,朝臣的名单在肚里,他还要再撑一撑。病中他仍问人事:谁该调,谁该贬,仿佛只要名单还在,人就不会倒下。他信的人不多,能用的人不少;谁想往上走,先得让他放心。
谁知病来得急。李林甫躺在榻上,杨国忠来探病。屋里没有闲人。李林甫盯着他,慢慢说:“我去了以后,相位自然是你的。后事,就托给你了。”杨国忠连称不敢,低头退出;走到门外,里衣已经汗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躺着的人还在,门外的路已经换了方向。一个病重的人,一句话还能让新贵变色,这就是李林甫十九年攒下的威。
可就在这时,杨国忠已经动手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李林甫一走,再没人压得住他。李林甫去世,杨国忠便联络朝臣,翻出旧账:结党、通边将、图谋不轨。罪名一条条递上去,玄宗准了。诏书下来,追夺李林甫官爵。十九年宰相,死后连官身也保不住。
换一个人专权
长安人看明白了:扳倒李林甫,不是朝政清明,是换一个人专权。杨国忠上台,比李林甫更急,也更横。李林甫办事还有章程,杨国忠只认皇帝的脸色。有人劝他缓一缓,他不听;他要的是快,是让所有人知道,长安换了主人。朝臣刚从一个甜话套里出来,又进了另一个。宰相府还是那座宰相府,坐进去的人换了,朝臣的腰弯得更低。
边镇那头,安禄山一直看着长安。李林甫在时,安禄山怕他,怕到见面先弯腰,怕到心里话没出口就被说破。李林甫在时,边将入朝要看他脸色;李林甫一走,杨国忠只会伸手要钱要粮。安禄山眼中再没人。幽州(今北京一带)的兵一天天多,长安的歌舞一天天盛。两边都在往前赶,只是没人肯先回头。
甜话的尽头
李林甫一辈子会说话。见人先笑,开口先夸,夸完了再使绊子。他忌恨有文才的人,表面交好,甜言相待,暗里设陷;朝里人叫他“肉腰刀”,说李公面上有笑,肚里藏着算盘。他自己不信这样的话能伤他。权在手,主意都由他拿,话甜不甜,有什么要紧?
他压安禄山,不是为国除患,是怕边将入朝分权;他抬安禄山,也不是信他,是算准蕃人难为相。算来算去,把边镇算成了乱子的根苗。他一生最怕别人抢位子,所以把有才的压下去,把听话的提上来。朝堂上站满了人,能办事的却越来越少。可人一走,甜话就散了,只剩下一本旧账。杨国忠拿他的旧账做梯子,玄宗拿他的官爵平众怒,朝臣拿他的名字做教训。李林甫生前压住的,身后全翻上来。他安排的边将,他挡住的边将,他以为都算准了;算不准的是,他只能活一次。
李林甫去世后,幽州(今北京一带)的安禄山起兵反唐。唐朝从开元盛世的顶上一路滑下去,再没回到原处。安禄山打的旗号里就有“清君侧”,清的是杨国忠;李林甫埋下的患,先落在杨国忠头上。长安人后来提起李林甫,只记得四个字:口蜜腹剑。甜话还在,心计也还在;只是使心计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盛唐的曲子还没唱完,鼓点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