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里的印书铺
北宋庆历年间,公元1041年到1048年,天下有两件大事:北边年年跟西夏交兵,朝廷里范仲淹、富弼一班人正推新政。这些事,跟一个叫毕昇的人关系不大。他是布衣,没有官身,也没有功名,靠手艺吃饭,常年跟书打交道。
那时的书,是刻出来的。一块梨木板,刨平,抹上浆糊,把写好的字纸反贴上去,刻工握着刀,把没有字的地方一刀一刀剜掉,留下凸起的反写的字。一版刻成,刷墨、覆纸,一次能印出许多部。比起手抄,这是天大的便宜。
可这便宜有代价。一部书有多少字,就得刻多少版。字多的书,版能堆满一整间屋;刻一部大书,要耗上几年工夫。更要命的是,版是死的——刻错一个字,整块板子废掉重来;书印完了想添一句、改一句,从前刻的功夫全白费。
书铺里的书越出越多,买书的人仍旧嫌贵。工、料、工夫全压在版上,价钱低不下来。毕昇天天看着这些版。他见过老刻工为一笔错字捶桌子,也见过堆在墙角的旧版被劈了当柴烧。
能不能把字拆开
他心里慢慢磨出一个念头:字是死的,版是活的,那就把死字变成活字。
一页书,不过是几百个字排在一起。若把每个字单独刻成一个,用的时候排上去,印完再拆下来,同一个字这页用完下页还用,今年用完明年还用——那要省多少木料、多少工?这不是空想,是算得出来的账。
念头好立,做起来难。
先试木头。木头好刻,可木头有性子:纹路顺着刻还成,横着刻就崩;蘸了墨、见了水,字块涨起来,高低不齐,一版印出来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淡;拆下来放久了,还会裂、会歪。他换法子,把木字做得厚些、硬些,木字仍旧不听话;何况好木头本身就不贱,刻一套字,料钱先压得人喘不过气。
胶泥进了窑
可就在这时,他把眼光从木头挪开了。
他要用胶泥——烧陶器用的那种黏土。捏成字块,半干时在面上刻反字,笔画凸出来,薄薄一片,再送进窑里用火烧。烧透了取出来,硬、光、不怕水,也不怕墨。木头会涨会裂的毛病,一到火里就断了根。
印书的门道,也一并想通了几层。一版上的字,总得有个东西压住、粘牢,印完还得能取下来。稀松平常的材料不行,他便想到松脂、蜡,掺上烧过的纸灰。铁板上撒一层,四周围上铁框,把字一个一个排进去;火上一烘,松脂化了,趁热用平板一压,字面齐了,凉下来咬得死死的。印完再一烘,松脂一化,字块一取就下,还能归回原处。
常用字,一版里会碰上好几回,那就得多备几个;冷僻字一辈子用不上几回,临时刻也来得及。字刻好了怎么找?他把字按韵分门别类,装进小木格,外头贴上纸条做标记,用的时候伸手就能摸到。
窑火已经烧起来,字模一炉一炉出窑。可字刻得再好,排不成一整版,仍旧只是一堆小泥片。下一步,他要把这门手艺从“想得到”做到“用得上”。
铁板上的松脂
排字这关,卡在一个“粘”字上。
字块一个一个摆进铁框,笔画对着笔画,行对着行。手一松,字就倒;版一斜,字就散。有人用浆糊粘,湿的时候粘得住,一干就脆,印不了几页整版崩开;有人拿绳子捆,捆紧了字挤成一片,捆松了字高低不齐,印出来的字有的黑糊糊一团,有的只剩下浅淡的一道影子。
毕昇在铁板上撒了一层药:松脂、蜡,掺上烧过的纸灰。铁框围上去,字块一个个排进去。排满一版,把铁板架到火上烘。松脂遇热化成水,渗进字缝里。他趁热拿一块平板往下一压——
压下去的时候,字面咬得整整齐齐,像长在铁板上一片平。火撤了,松脂凉下来,凝固了,把字块牢牢粘住。刷上墨,覆上纸,一版印出来,行是行,字是字。
印完怎么办?再烘一次。松脂一化,字块用手一取就下来,不残不裂。
这一手,让泥字头一回真能上版印书。
可印书不能一版一版地慢慢磨。一版印完,拆字、再排,排完再烘,一烘一凉,工夫都耗在等它冷上。书铺里等不起,印一部书要几百版,这样等下去,日子比雕版还长。
两块铁板
他把铁板备了两块。
第一块在印。刷墨、覆纸、揭纸,一张接一张。就在这工夫,第二块上已经排字、围框、上火烘过,压平了凉在一边。第一块印完,撤下来,第二块推上去接着印;空出来的那块,再排下一版。
两块铁板轮着转,印的工夫和排字的工夫叠在了一起,谁也不等谁。
字也得备够。常用字,一版里会撞见好几回,像“之”“也”“不”“为”这些字,少备几个就得停工等刻,所以他一种字刻上二十来个,排哪一版都够用。冷僻字一辈子露不了几回脸,临到排字时现刻一个,刻完烧上,也赶得及。
字刻得越多,找起来越难。几千个泥块摊在桌上,找一个字像在豆子里挑芝麻。他把字按韵分门别类,一韵一格,装进木格,外头贴上纸条;用的时候,照韵一翻,手就摸到。
排字的人不必识字多,认得韵、认得格,就能取字。
一个字也没卖出去
约在1045年前后,这套法子成了。
铁板、松脂、胶泥字、两块轮换的版,从头到尾都试通了。他印过,字迹清楚,一版接一版,快得让看书铺的老手艺人半天说不出话。
可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难处摆在了面前。
他没有本钱。一套字要几千上万枚,一枚一枚刻、一炉一炉烧,都是工夫钱;铁板、松脂、蜡、纸灰,样样要买。书铺的东家肯拿钱出来刻雕版,因为雕版刻完就是一份家当,堆在库里,将来还能再印;泥字呢?人家伸手一捏,一片泥,碎了就是碎了。
他捧着这套东西去说给人听。听的人点头,说好,说得真好;回过头还是去刻他们的梨木板。刻工刻一块版,工钱是明的;照着泥字排一版,谁也没见过,谁也不敢先拿钱去试。
一年一年过去,他仍旧是布衣,仍旧守着那一堆烧硬的泥块。手艺人一辈子的东西,做得出来,不一定推得出去。
更要紧的是,这些字后来去了哪里,还有没有人肯接着用——那是他闭眼之前,没能看见的事。
泥字换了主人
毕昇没有等到有人肯出钱。约在1045年前后,他把这套法子做成了,却没能让它变成一间书铺的生意。后来他病倒,死了。一个布衣手艺人,留下几千上万枚烧硬的胶泥字,堆在屋里,既不能当田,也不能当铺面。
谁知这批泥字没有当废物扔掉。毕昇死后,字模落到了沈括的侄辈手里。沈括后来做官,也爱把见到的巧事一件件问清楚。他听说了这套泥活字,把来龙去脉问明白:字怎么刻,怎么烧,铁板怎么围,松脂和蜡怎么化,两块板怎么轮换,字按韵怎么收。庆历年间的事,就这样被他一笔一笔写进自己的笔记。那一年是1088年,离毕昇闭眼已经过去许多年。
这段笔记不长,却把一套完整的法子留住了。泥字没有替毕昇挣来一间书铺,倒替他留下了名字。
照方再试
泥活字没有在北宋的书铺里铺开。雕版刻一块是一块,字体可以请好手写,木板能存,印出来的字有骨有肉;泥字一枚一枚,排起来费工,字面也难写出书法家的笔意。书铺算的是长年累月的账,不肯轻易换路。
可这套法子没有断。南宋绍熙四年,也就是1193年,大臣周必大要印书,照的就是沈括写下的胶泥活字法。一个朝廷大臣肯拿它印书,说明泥字不光能试,还能用。
再往西看,约12世纪前期,西夏人已经用泥活字印出了西夏文的《维摩诘所说经》。那些字块和毕昇的法子未必是同一路传来,可它们证明了一件事:用火烧硬的泥字上版印书,这条路走得通。
到了清代,翟金生又把这门手艺拾起来。他造了十万枚胶泥活字,到1844年印成自己的诗集。一个读书人肯花这样大的本钱去烧泥字,说明毕昇留下的不是一段空话。
泥字还在
后来的年月里,活字印刷在中国没有取代雕版,可它顺着另一条路走远了。纸、墨、字块,一块一块拼起来,再拆开,再拼——这个念头一旦留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2002年到2005年,中国印刷博物馆照着沈括写下的法子,重新刻泥、烧字、围铁板、化松脂,真把一套能用的泥活字做了出来。压平、刷墨、覆纸,一版印成,字迹清楚。近千年前的手艺,又在一间屋子里活了一回。
毕昇当年没卖出去的那套东西,最后没有烂在泥里。
沈括把毕昇的法子写进笔记时,还顺手记下了另外一些事:山崖里怎么会藏着螺蚌壳,天上怎么会落下陨石。这个爱问“为什么”的人,后来自己也被卷进一场大案,贬到远方。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