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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作者坚持用原本
《牡丹亭》传开以后，汤显祖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别人改动了他的戏，说是为了唱起来方便。他却给演员写信，叮嘱演这部戏要依照自己的原本。哪怕只增减一两个字，他也担心原来的意味变了。
这位明代作家写的，究竟是一出怎样的戏？在万历戊戌年的秋天，也就是1598年秋，他为《牡丹亭》写下题词，讲一个姑娘梦见书生、病后死去，又在死后三年复生的故事。这个姑娘叫杜丽娘，书生叫柳梦梅。
这是传奇戏里的想象，人物的还魂不是现实中的历史事件。汤显祖把读书、游园、寻人、画像和争辩写成一场场戏，让这段离奇的相遇有了曲折的经过。顺着剧本看下去，便能看见他要保留的那些人物和言语。
二、书堂外还有花园
戏中的杜丽娘是南安太守杜宝的女儿。家塾里，老师陈最良敲响云板，叫春香请小姐来读书。杜丽娘念起《关雎》，老师接着讲鸟名和诗里的词句，春香却在一旁学起了鸟叫。
杜丽娘没有只跟着逐字念下去。她请老师再讲一讲《诗经》的大意。陈最良讲完，又让她练字，春香便去取纸墨笔砚。可她拿来的有画眉用的黛和细笔，老师不满意，要她换掉。等杜丽娘临好字，他看了又吃惊，称赞她写得好。
春香离开书堂一会儿，回来有了新发现：府里有一座花园，花明柳绿。陈最良还在时，杜丽娘劝他宽待贪玩的春香；老师离去后，她拉住春香，追问园子在哪里，里面有什么景致。
春香指给她看，说那里有亭台、秋千、流水和山石。方才还在讲书、换笔的屋子，忽然接上了屋外的春天。杜丽娘这才知道，自己住的府中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三、游园之后去寻梦
到了《惊梦》一出，杜丽娘梳妆，春香捧来衣服和镜子。两人走进花园，眼前的花木让杜丽娘唱出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她还说，父母从来不提这座花园。春香看着园中的花，提醒她牡丹开花还早。
游过园子，她们回到房里。春香去看老夫人，杜丽娘困倦睡去，才在梦中遇见书生。书生折下一枝柳，请她题诗。后来母亲来到房中，杜丽娘被叫醒，母亲叮嘱她少去游园。
梦醒了，她却还想寻找梦里的相遇。《寻梦》里，春香端来早饭，杜丽娘没有胃口。等春香离开，她独自走向花园。春香发现小姐不在，找了过来，劝她记着母亲的话，赶快回去。杜丽娘让春香先走，说自己随后便来。
春香走后，她继续在园中寻觅，看见石边的牡丹亭和柳丝，又想起梦里的书生。她回到了园子，却不能把那场梦再叫回来。故事也从热闹的赏春，转到了一个人反复寻找。
四、把自己的模样留下
杜丽娘渐渐消瘦。春香看出她的变化，劝她不要再去花园。杜丽娘走到镜前，见自己的容貌果然变了，便叫春香拿来素绢和颜料，要亲手画下自己的模样。
她对着镜子描画，又在画上添了几叶芭蕉。春香看画，说身旁还少一个丈夫。杜丽娘这才告诉她，自己曾在梦里见到一个人。想起书生送过柳枝，她猜想那人也许姓柳，便在画像上题诗，把这个念头藏进诗句。
画好了，还要请人装裱。杜丽娘叫春香把画交给花郎，嘱咐他小心保护，不要弄污。这幅画并没有在这一场戏里消失，后来柳梦梅拾到它，对画中人挂念，画像便把两个原本不相识的人接在了一起。
杜丽娘病后死去，戏却没有就此落幕。在汤显祖的题词里，手画容貌、死去和复生，被接连写在一起；在剧本里，那幅具体的画像还要继续推动后面的相遇。
五、相遇还要越过生死
戏里的杜丽娘来到地府，询问自己能不能再见到梦中人。判官查的是婚姻簿，查到柳梦梅和杜丽娘的姻缘，便让她离开枉死城，去寻找这个人。这是汤显祖安排的神奇转折，故事由此越过了生死的界限。
柳梦梅在红梅院借住时拾到画像，后来与杜丽娘的游魂相遇。要让她真正回到人间，还得开墓。到了《回生》一出，他请石道姑和帮手去办，自己也同行，并叮嘱开棺时小心些。
棺中传出声响，柳梦梅上前扶起杜丽娘。她睁开眼睛，怕受风光，道姑便来搀扶。先前只有画里模样和游魂的人，这一回重新站到了柳梦梅面前。
可是，活过来并不等于所有难题都解开了。杜丽娘的父亲不信女儿能够复生，反把柳梦梅看成掘墓的贼。两人的相认，还要面对父亲的追究。
六、团圆前的一场争辩
柳梦梅应试中了状元，却在杜府受了拷问。朝廷寻找新科状元，官校闯入杜府，把他接走。杜宝随后上奏，仍说女儿是妖魂，柳梦梅是盗墓者；柳梦梅也上奏，说明自己的经历。
皇帝没有只听其中一方，传令让复生的杜丽娘亲自来说明。杜丽娘到了朝廷，父亲看她虽然一模一样，仍不肯相信。皇帝又让陈最良陪她照镜、查看身影；陈最良回奏，她确实是活人。
杜丽娘讲出自画容貌、梦见书生和死后相遇的经过，柳梦梅也说出拾到画像的事情。她的母亲随后赶来，讲自己避乱后与女儿相聚。皇帝听过这些陈述，认定杜丽娘重生，下令一家相认。
母亲的到来，又揭开了一处错报。杜宝原以为妻子已经死在战乱中，连朝廷也接到了他的奏报。母亲却说自己避乱到了钱塘，与女儿同住。到了朝门外，春香和石道姑也赶到，指出陈最良连她们的死讯都报错了。那些被说成已经死去的人，一个个走到眼前，杜宝面对的已不只是柳梦梅的一面之词。
杜宝却还不肯立刻接受女婿，甚至要女儿离开柳梦梅再认父亲。杜丽娘不肯，柳梦梅也有怨气。直到春香、石道姑来到，杜丽娘又劝柳梦梅行礼，最后诏书赐团圆，众人才一同归去。结尾有团聚，也保留着他们相认时的争执。
七、题词与改本的争论
汤显祖没有只把这些离奇情节交给读者。他在题词里写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用杜丽娘的梦、病、画像和复生，说明自己看重的深情。面对有人拿道理来否定这样的故事，他也提出了自己的反问。
写好的戏还要送到别人手中。吕自省从汤显祖那里得到《牡丹亭》抄本，寄给梅鼎祚。梅鼎祚回信致谢，称赞戏中的奇事和文辞。汤显祖也给屠师绎写信，说要把《牡丹亭》和《南柯梦》缮写寄上。读者还没有见面，一份份抄本已经把他们接在了一起。
黄汝亨收到汤显祖送的《牡丹亭》抄本，读后很赞赏。他的学生卓发之也得以读到，还特意抄下副本，收藏起来。后来黄汝亨带着抄本回到杭州，沈德符才有机会阅读这部戏。抄写、赠送、借阅，剧本就这样从作者手中到了友人手中，又传给更多读者。
这部戏引来了阅读，也引来了曲律方面的批评。沈德符记下它“家传户诵”的盛况，同时批评它不熟悉曲谱、用韵有任意之处。喜欢文辞与关心唱法的人，对同一部戏有了不同的看法。
汤显祖在给友人的信里，谈到自己收到的吴中曲论，先说其中有很好的意见，接着区分唱曲与作曲。他主张文章以意、趣、神、色为重；写到恰当处，如果一定逐字迁就声律，就可能受阻，连句子也写不成。
八、把叮嘱写给演员
听说有人改了《牡丹亭》，理由是便于吴地演唱，汤显祖又写信说明自己的态度。他用了一个画画的比喻：有人嫌冬景图里有芭蕉，就割去芭蕉，添上梅花。画面像冬天了，却已经不是画家原来的冬景。
给演员的信更直接。他先问候对方近来怎样，随即叮嘱《牡丹亭》要依自己的原本。改本哪怕只添减一两个字，唱起来方便了，他却觉得已经与原作的意趣大不相同。
汤显祖与演戏的人并不只有书信往来。他的诗中写过“自踏新词教歌舞”，把自己教唱新词的活动也留下了。友人来访他的住处，还记下少年们唱新曲、家中有小戏班的见闻。写成、传抄之外，唱出曲词也是这些剧作流传的一条路。
他没有只在剧本外抱怨，而是把要求送到了演戏的人那里。纸上的曲词怎样唱，人物的意味怎样留下，这场争论就这样进入了书信。《牡丹亭》有杜丽娘寻找梦中人的曲折，也留下了汤显祖坚持原本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