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津病倒
公元前210年,天下已归于一统十来年。六国的旗号早已收起,郡县的文书通行四方,这是秦始皇一手打下的江山。秦始皇这一回出巡,队伍浩浩荡荡从咸阳出发,走云梦,渡长江,登会稽山,刻石颂功,又沿海北上,一路射杀巨鱼,威风不减当年。随行的有左丞相李斯,还有小儿子胡亥。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看着家。
队伍沿海西行,走到平原津的渡口,秦始皇病倒了。
这一病不轻。可秦始皇最恨人提起“死”这个字,随行的人谁也不敢多问一句。病势一天比一天沉重,他终于撑不住了,叫来中车府令赵高,口授一封诏书,交给远在上郡的长子扶苏:丧事由你主持,灵柩运到咸阳后下葬。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这是传位的信号。
诏书写好,用印封好,摆在赵高手里。谁知就这么一搭,使者还没出发,秦始皇已经撑不住了。这年七月,这位统一天下的皇帝,死在沙丘宫(今河北广宗)的行宫平台之上。
此时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胡亥、赵高,还有几个贴身的宦官。扶苏远在上郡,正和大将蒙恬一起督率大军,防备北边的匈奴,什么都不知道。
赵高的算盘
后来流传的一种讲法是这样的:李斯最怕的,是消息走漏。皇帝死在都城之外,一旦各地公子争位,天下大乱,谁也兜不住。他下令把这事死死瞒住,棺木放进凉车,车帷放得严严实实,每天照常由宦官在车里代批奏事,外人一点都看不出破绽。
可就在这时,赵高动了心思。
他管着那封还没发出的诏书,手里攥着一个旁人想不到的筹码。相传他找到胡亥,问:你想不想当皇帝?胡亥吃了一惊:父皇明摆着要传位给兄长,我越过兄长登基,不吉利,也不占理。赵高不急不慢,说起商汤伐桀、武王伐纣的旧事,说大事当前,不必拘泥小节。几番劝说下来,胡亥松了口。
赵高心里清楚,这事光靠胡亥一人撑不起来,还得拉李斯入局。他去见李斯,开口就是一句:“皇上赐给长子的诏书和印玺,都在胡亥那里。立谁当太子,就在您和我的一句话了。”这话等于把刀递到了李斯手上。
李斯先是一惊,骂道:这是亡国的话,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能议论!赵高不接这个茬,只问他一句:论才能、论功劳、论人缘,论扶苏对你的信任,你比得上蒙恬吗?李斯答不上来,老老实实说比不上。赵高这才把话挑明:扶苏一旦即位,丞相的位子必定是蒙恬的,你李斯到时候连个安稳退路都没有。胡亥仁厚,立他最合适,你好好想想。
李斯站在原地,一时没了主张。上阵冲杀,他比不过蒙恬;可这盘权力的棋,他输不起。沙丘宫里的这场密谋,就在这样的算计声中,一步步逼近了最后的决断。
李斯松口
故事里说,李斯在原地站了许久。赵高的话难听,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他辅佐始皇多年,才爬到丞相的位子,凭的就是皇帝信他。新君若换了人,旧臣落得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他想起蒙恬,想起扶苏,也想起自己的子孙后代。可以想象,那一刻,他的手心一定是凉的。
赵高在一旁催道:“丞相,今日不决,明日便晚了。”
李斯仰头长叹,眼眶都红了:“生在这乱世,既不能一死了之,这条命,又该托付给谁?”
赵高知道火候到了,只轻轻补了一句:“能转危为安的,才是明白人。您照我说的办,福泽可传子孙。”
李斯闭上眼,点了点头。
就这样,三个人在沙丘宫里定下了计策。一个是想当皇帝的公子,一个是攥着诏书的中车府令,一个是掌着朝政的丞相。三人心思各异,却被捆在了同一条绳上,谁也退不出去了。
改诏立嗣
照这个说法,那封写给扶苏的诏书,再也没能发出去。
赵高把它压在手里,另起一份。新诏书仍用始皇的口吻,盖的仍是随身的玺印,意思却整个倒了过来:立胡亥为太子;扶苏、蒙恬在外多年,不但没有功劳,还心怀怨望,是为不忠不孝,赐死。
可以想象,这几行字,三个人反复斟酌。哪个词重,哪个词轻,哪一句得像皇帝说话,都不敢马虎。要骗过扶苏,更要骗过蒙恬那样的老将,破绽一处也不能留。胡亥坐在一旁,听着两人推敲字句,手心全是汗,只会连连点头。
写完,封好,相传挑了一名心腹当使者,往北送去。
使者走了,沙丘这边却一切照旧。凉车缓缓上路,帷幕低垂。宦官每天照常到车边奏事、进膳,再从车里传出“皇帝的旨意”。沿途官吏叩拜行礼,没有一个人看出,车里的人早已不在了。
可三个人谁也睡不踏实。使者一天不回,他们的心就悬一天。每个夜晚都像是在等一道判决。诏书送到了,扶苏会怎么做?蒙恬手握重兵,又会怎么做?
诏书北上
使者风尘仆仆,一路向北,进了上郡(今陕西北部)。驰道笔直,尘土飞扬,马蹄声越走越急。
这里是大秦的北门。扶苏奉命监军,蒙恬统兵,两人守着边关,防着匈奴。营中照常操练、巡哨、传令,一切井井有条。他们不知道,南边的天已经变了。
这天,营门外马蹄声急。使者高举诏书,只说是皇帝的旨意。扶苏和蒙恬不敢怠慢,当即整衣出迎,伏地跪拜。
他们心里想的,也许是父亲的病体好了些,也许是又有了新的军令。谁也没往坏处想。
军营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风卷着沙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蒙恬低着头,眼睛却盯着使者手里那卷诏书。他带兵多年,对军令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使者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扶苏低着头,一字一句听下去。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扶苏自尽
诏书念完,营中一片死寂。远远站着的将士,大气也不敢出。
扶苏的手抖了起来。“不忠不孝”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他转身就往内室走,要自行了断。
据说蒙恬一把拉住了他。这位老将在边关多年,军令见得多了,眼前这一道,越听越不对劲。
“公子,且慢。”蒙恬压低声音,“陛下在外巡游,并未立太子,却把您和我放在边关,这是托付大事的意思。如今只来一个使者、一纸诏书,焉知不是假的?不如再请示一回,再死不迟。”
这话在理。可扶苏心里装的是“君父”二字。他摇摇头,眼泪滚了下来。
“父亲要儿子死,还请示什么?”
说罢,扶苏走进内室,自杀而死。
蒙恬却不肯死。他不信这道诏书,也不认自己有罪。使者劝不动他,便把他交给官吏,囚在阳周(今陕西子长一带)。
使者快马南返,把经过一五一十回报。胡亥、李斯、赵高听完,悬了许多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谁知,真正的难处还在后头。
鲍鱼掩臭
始皇的遗体,还躺在车里。
天气炎热,尸身很快发出臭味。随行官员不是傻子,闻见怪味,难免多想一层。相传赵高早有打算:命人在车队里装满鲍鱼,也就是咸鱼。腥咸的气味四下散开,盖住了尸臭,谁也分不清它从哪辆车里来。一时间,整支车队鱼腥扑鼻,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车队不敢久留,一路向咸阳赶。宦官照旧在车边奏事、进膳,“皇帝”的旨意照旧一道道传出。沿途官吏叩拜如仪,似乎没有一个人起疑。
回到咸阳,留守的右丞相冯去疾带着百官迎接。这时,始皇驾崩的消息才公之于众,丧事随即发布。胡亥以太子的身份继位,是为秦二世。
三个人的计策,眼看天衣无缝。
没想到,他们还不肯收手。
扶苏死了,蒙恬还活着。活着,就是隐患。囚在阳周的蒙恬,最终被逼服毒自杀。蒙家另一位重臣蒙毅,也被处死。
北边边关上,最能撑住大局的两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大泽乡的火种
新皇帝坐上了龙椅,咸阳城里风平浪静。宫墙依旧高大,街市依旧热闹。
可人心不是一道诏书压得住的。始皇在世时,多次巡游四方,威势足以镇住天下。如今换了二世,没了扶苏,没了蒙恬,朝中渐渐握着实权的,是故事里那个捧着新诏书的人。
次年,天下就变了模样。
那是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的七月,大泽乡(今安徽宿州东南)传出消息:陈胜、吴广起兵了。
他们打出的旗号,一个是扶苏,一个是楚国名将项燕。
扶苏早已死在上郡。沙丘宫里那三个人费尽心思封住了一个秘密,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被他们除掉的这个人,他的名字被起义者用作号召。
消息像野火,顺着驰道一路烧开。
各地的百姓、戍卒、旧贵族,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统一天下不过十几年的大秦,开始摇晃。
按这个说法,一份假诏书,换来一个皇帝,却换不来人心。
大泽乡的火苗刚刚点着。两个小小的戍卒,凭什么敢向天下最强的王朝举旗?这场火,又会烧向何方?下一个故事,咱们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