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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尾声，秦国东进
公元前三世纪中叶，战国已经打到了尾声。天下剩下七个大国：秦、楚、齐、燕、韩、赵、魏。七国厮杀了好几代人，谁也没能一口吞掉谁。
可风向变了。西边的秦国经商鞅变法，兵强马壮，仓里有粮，年年向东伸手。韩、魏的土地被一块块啃去。赵国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一战折了精锐，从此再难挡住秦军。
秦国要的，不只是几座城，而是整个天下。各国国君心里都明白，却各有各的算盘：有的想联手抗秦，有的只想保住眼前的城池，结果盟约订了拆，拆了订。
这时的秦王嬴政还年轻，朝中大事，由相国吕不韦主持。吕不韦本是大商人，眼光毒，手腕活，一步步坐上了秦国最高的位置。他门下养着数不清的宾客，有出主意的，有著书的，也有跑腿的。
相府里的少年
我们的主人公甘罗，就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甘罗出身不凡。他的祖父甘茂，当年做过秦国的左丞相，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后来甘茂遭人排挤，逃出秦国，在外漂泊而终。
家道从此中落，到了甘罗这一辈，只能投到吕不韦门下，做个少庶子。说白了，就是相府里跟着跑腿打杂的小门客。
吕不韦待客有个规矩：不问出身，只看用处。这规矩，给了甘罗一个站在廊下的位置。
没人把这个孩子放在眼里。可甘罗有个本事：爱听，爱想。大人们议事，他就在廊下听着，听完自己再盘算一遍。谁也没想到，这个习惯，不久就派上了大用场。
一桩没人肯接的差事
这一年，吕不韦正为一件大事发愁。
秦国想东扩，最近的肥肉是赵国的河间（今河北中部一带）。可单凭秦军一路去打，赵国未必好啃。吕不韦盘算：燕国在赵国北边，若秦燕结盟，两面夹击，赵国顾头顾不了尾。这便是“远交近攻”的路数。
要结盟，先得让燕国放心。吕不韦打算派一位秦国重臣去燕国做相，把两国绑在一条船上。人选挑来挑去，定了老将张唐。
谁知张唐一口回绝。
他的难处不小。张唐是秦国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胆子不小，可沙场上明刀明枪不怕，路上被人暗算才最冤。当年他替秦国攻打赵国，赵国恨他入骨，早放出话来，谁能拿下张唐，重重有赏。去燕国必须穿过赵国地界，这一去，等于自己把脑袋送上门。
吕不韦亲自开口，张唐还是摇头。吕不韦脸一沉，拂袖而去，回到府中，闷坐半天，一句话也不说。
廊下的甘罗看了好一阵，走上前来：“相国为什么不高兴？”
吕不韦没好气：“我要张唐去燕国，他死活不肯。你一个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甘罗说：“这事让我去办。”
吕不韦愣住了，随即摆摆手：“我亲自去请，他都不应。你这点年纪，能说动谁？”
甘罗不慌不忙：“相国别急，我去试试，不成再说。”
一桩连相国都办不成的难事，就这样落到了一个孩子肩上。当天，甘罗整了整衣冠，径直朝张唐的府门走去。
路上的盘算
甘罗一路走，一路想。
吕不韦劝过了，张唐不听，可见硬劝不行。张唐怕什么？怕赵国人的悬赏，怕死在半道上。既然怕死，就得让他明白一件事：不去燕国，死得更快。
这话不能直说。直说，老将军只当是小孩子吓唬人。再说，张唐打了一辈子仗，认的是功劳和军令，不吃软话，也不吃硬话。要劝他，得拿他最熟的东西做镜子：秦国朝堂上的前车之鉴。
张府到了。门房见来的是个孩子，摆手就要赶人。甘罗不恼，只说一句：“烦请通报，我为将军的性命而来。”
“性命”二字一出口，门房不敢怠慢，转身小跑着进去了。
堂上初交锋
张唐正在堂上生闷气。见门口进来个半大孩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相国派你来的？”
“是。”
“那就不必开口了。赵国人要我的脑袋，我不去。”
话说得又硬又冷，满堂家臣都屏住了呼吸。换了旁人，早该红着脸退出去了。甘罗却不争不辩，拱手一礼，在堂下站定：“将军说得在理，赵国确实不是好走的地方。我今天不劝您去，只想向将军请教几件事。”
张唐上下打量他，心里有些意外。这孩子进门，不求情，不压人，倒像是来闲话的。他哼了一声：“问吧，问完快走。”
一问武安君
“请问将军，武安君白起的战功如何？”
“南边挫败强楚，北边威震燕、赵，攻下的城池数都数不过来。”说起白起，张唐语气里带着敬意。那是秦国军中人人仰望的名字。
“那将军的功劳，比武安君如何？”
张唐一怔。他是老将，好胜，可这话没法吹。沉默了片刻，他如实答道：“我不如他。”
“好。”甘罗点点头，“再请问将军，当年应侯范雎在秦国当权，和如今的文信侯相比，谁的权势更大？”
这一问来得突然。张唐皱眉想了想，答得干脆：“应侯不及文信侯。”
“将军想清楚了？”
“清楚得很。文信侯总揽朝政，门下宾客满堂，应侯比不得。”
甘罗不再说话，在堂下慢慢踱了两步，才抬起头。
“将军记住这两句话：武安君的功劳，您比不上；应侯的权势，不及相国。”他顿了顿，“现在，我来说说武安君后来的下场。”
堂上忽然静了下来。张唐按在案上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他隐约觉得，这孩子绕了一大圈，要说的话，才刚刚开始。
杜邮的教训
“武安君的事，将军比我清楚。”甘罗开口，声音不高。“当年应侯要攻赵国，请武安君领兵，他不肯。应侯亲自去请，他还是不肯。后来呢？”
张唐喉头动了动：“被贬出咸阳，走到杜邮（今陕西咸阳东），赐剑自尽。”
“战功那样大，只因一句不去，落得这般下场。”甘罗往前走了一步，“应侯的权势不及文信侯，武安君的功劳高过将军。如今文信侯亲口请您去燕国，您当面回绝。应侯容不下一个不听话的武安君，文信侯就容得下一个不听话的张唐吗？”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将军会死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堂上落针可闻。这话不是吓唬，是算账。去燕国，路上有险，那是可能；不去，得罪相国，那是眼前。张唐在堂上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小子，你赢了。我去。”他转身喝道，“收拾行装，备车！”
甘罗却又拱手：“将军肯去，是一件事。赵国肯不肯放行，是另一件事。借我一辆快车，我先去赵国，把路给您趟平。”
张唐瞪大了眼：“你一个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赵王才不设防。”
甘罗回到相府，把经过一说。吕不韦又气又笑：自己劝不动的老将军，被一个孩子三言两语说通了。他想了想，带着甘罗进宫，见了秦王嬴政。秦王听完，打量了这少年一阵，点了头：“去吧。”
赵王的算盘
赵王听说秦国派来的使者是个孩子，心里有些轻慢，可还是出城相迎。
甘罗行过礼，开门见山：“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
“听说了。”
“张唐要去燕国做相国，也听说了吗？”
“听说了。”
“太子丹入秦，是燕国向秦国示好；张唐相燕，是秦国向燕国示好。两家这样亲热，图的是什么？图的是联手攻赵，好扩大秦国在河间（今河北中部一带）的地盘。赵国夹在中间，大王睡得安稳吗？”
赵王脸色变了，手指敲着案几，半晌不语。
甘罗接着说：“大王不如先割几座城给秦国。秦王一高兴，就会把太子丹送回燕国，不再和燕国结盟。到那时，赵国转过身去打燕国，弱小的燕国挡得住吗？城池送出去，还能从燕国多拿回来。”
赵王心里的算盘越拨越顺。割几座城，拆了秦燕的约，自己还能去占便宜。他一拍案几：“就这么办！”
没想到，这场买卖里算得最精的，是堂下那个孩子。
甘罗带着赵国愿意割地的消息回到咸阳。秦王大喜，果然把太子丹送回了燕国。赵国随后出兵攻燕，夺得大片土地，又分出一部分给秦国。秦国一兵未动，几座城的往来之间，既拆了秦燕的联手，又从赵国拿到了好处。
少年上卿
论功行赏，秦王封甘罗为上卿，那是朝中最高一等的官位。又下令把当年甘茂的田地宅院，一并赐还给他。
祖父甘茂曾官至丞相，后来离开秦国，家业再没回来。如今孙子一趟出使，那些田宅又回到了甘家人手里。
一个孩子，一辆快车，几句话，没动一兵一卒，换来了城池，也换来了上卿的官印。往后朝中再有人提“年纪小”三个字，都得先掂量掂量。
可这笔买卖里，还有一个人没笑。被送回燕国的太子丹，在秦国的日子并不好过，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踏上燕国土地的那一天，就在盘算：秦国这样待我，总得有人去讨个说法。多年以后，一位带着地图和匕首的剑客，将走进咸阳的宫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