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那是一个叫春秋的时期。天下有许多诸侯国,周天子名义上还是大家共同的王,住在自己的都城里。周天子的都城有一间守藏室,里面收藏着王室的典籍——那些用竹简写成的古书,记着很久以前的事。
据《史记》记载,管理这间守藏室的,是一位来自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的人。他姓李,名耳,字聃。人们后来称他为老子。
守藏室之史,就是管理王室藏书的小官。
他钻研道德学问,不喜欢张扬自己,也不爱在人前显露名声。可是,这样一位不爱出名的读书人,连鲁国一位很有学问的老师,也特地来到周都,要向他请教。那位老师,就是孔子。
孔子来问礼
孔子是鲁国人,那时候他已经是位老师,身边跟着许多学生。据《史记》记载,他来到周天子的都城,专门去向老子请教礼。
礼,是当时人们祭祀、交往、办事要遵守的一套规矩。
老子是怎么回答的呢?据《史记》记载,他对孔子说:你所说的那些人,人和骨头都已经朽坏了,只有他们说过的话还留了下来。君子遇到合适的时机,就驾车出去做事;遇不到时机,就蓬累而行,随遇而安。
接着,老子又说了两句他听来的话:会做买卖的商人,把好东西深深藏起来,看上去像什么都没有;德行高的君子,容貌却像愚笨的人一样。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摆在脸上给人看。
然后,老子把话说到孔子本人身上。据《史记》记载,他要孔子去掉四样东西:一是骄气,就是自以为了不起的傲气;二是多欲,就是心里要这要那、欲望太多;三是态色,就是得意显露的神色;四是淫志,就是过了头的、太大的志向。老子说,这四样东西,对你的自身都没有益处。我告诉你的,就这些罢了。
打个比方说,一个人要是装了太多这样的东西,就像背上了用不着的重担,不但帮不了自己,反而会妨碍自己。
孔子听了,向老子告辞离开。回去以后,他对自己的弟子说了一段话。据《史记》记载,他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用网去捉,会游的可以用线去钓,会飞的可以用箭去射。至于龙,我就不知道了——它乘着风云上天,没法捉摸。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一条龙吧!
这就是孔子对老子的评价。在他看来,这位守藏室之史的学问和见识,深得像龙一样,让人看不透。而老子自己,依旧把不张扬、不求名声当作本分。这样一位自隐无名的人,就这样在周都住了很久很久。
离开周都
据《史记》记载,老子修道德,他的学问以“自隐无名”为务——不把自己摆在人前,不求名声。
他在周都住了很久。可周朝渐渐不一样了。周天子名义上还是天下共同的王,实际上各诸侯国越来越不听他的话,周室的威望一年比一年衰败。
据《史记》记载,老子见周之衰,乃遂去——看见周朝衰败,就离开了。记载里只有这短短一句,没有写他怎么告别,也没有写他去了哪里、朝哪个方向走。我们只知道,他从周天子的都城走了出去。
关口上的请求
据《史记》记载,他离开周都之后,来到了一个关口。
关,是把守要道的地方。那时候,人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常常要走这样的必经之路;官府就在路上设下关口,派官吏把守。往来的行人、车马到了这里,都要停下,经过守关官吏的查验,才能通过。守关官吏的长官,称作关令。
据《史记》记载,这个关口的关令,名叫尹喜。
据《史记》记载,他对老子说:“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
这句话,可以一句一句来听。“子”,是古时对人的尊称,就像说“您”。“将隐矣”,是说您就要隐去了——离开众人,躲开世人的眼睛,去过不为人知的日子。
“彊为我著书”,是请求的核心。“彊”,就是勉强、费些力气;“为我著书”,就是请把您肚子里的学问写下来,写成书,留给我。
把整句合起来,尹喜说的是:您就要隐去了,趁现在,请勉强为我著一部书吧。
尹喜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请求,《史记》没有细说。我们只知道,面对这位关令的请求,老子答应了。于是,他写下了一部书。
写下的五千言
尹喜请老子著书,老子答应了。据《史记》记载,他于是著书上下篇,讲的是道德的意思,一共五千多字。五千多字,是《史记》里的概数。这部书后来被称作《老子》,也叫《道德经》。
书里写了些什么呢?我们可以翻开来看几段。
书的开头是这样两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意思是:能够用话说出来的道,就不是那恒常不变的道;能够用名字叫出来的名,也不是那恒常不变的名。世上最深奥的道理,很难一下子说清楚,说出来的,只是它的一部分。
书里又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最高的善,就像水。水滋养万物,让草木生长、让人畜饮用,可它从来不争抢,总是往低处流,待在别人不愿意待的地方。老子觉得,这种不争的品性,最接近他所说的道。
书里还讲了一个有趣的说法:“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车轮上三十根辐条,都汇聚到中间的车毂上;车毂中间是空的,能安放车轴,车轮才能转动。接着他又说,揉泥做成的器皿,因为中间是空的,才能盛东西;开凿门窗盖成的房屋,因为里面是空的,人才能住进去。所以老子说,有,给人带来便利;无,才真正发挥了用处。车轮、器皿、房屋,正因为留出了空处,才成了有用的东西。
书里还有一段,专门讲“道”是什么样子。书里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意思是,有一个东西,已经浑然长成了,比天和地出现得还要早。它安安静静,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书里用两个字来形容它:“寂兮寥兮”——寂,是听不见声音;寥,是空空荡荡、看不见形体。
这个“东西”很特别。书里说它“独立而不改”——它独自立在那里,不靠别的什么陪着,从古到今都不改变;又说它“周行而不殆”——它到处运行,走到哪里都通畅。天地间的万物都靠着它才生长出来,所以书里说,它可以做天下的母亲。
老子接着说了一句话:“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好给它取个字,叫做“道”;又勉强给它起名叫“大”。这个道运行起来没有边际,越找越远,可找到极处,它又回到本来的样子。所以书里最后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取法大地,大地取法上天,上天取法道,而道,以自然为法。这里的“法”,是取法、效法的意思;“自然”,不是指山水风景,而是指“自己本来的样子”——事情自然而然地那样运行。也就是说,天地万物各有各的规矩,而最深的那条规矩,就是让事物按照自己本来的样子去运行。
这些只是五千多字里的几段。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能明白《史记》为什么说这部书“言道德之意”:水不争,说的是人该怎样立身;车毂、器皿、房屋的空处,说的是“无”也有大用处;道法自然,说的是天地万物最根本的规矩。这些话都围着同一个中心转:道是什么,德该怎样。
五千多字就这样写成了。
人走了,书留下了
书写成了。据《史记》记载,老子随后便离开了。
他去了哪里?《史记》只用了五个字:莫知其所终——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这位在周都管理过藏书的老人,就这样从记载中淡出了,只留下了那五千多字。
人不见了,字却留了下来。那部言道德之意的书,被一代一代人传抄、诵读。抄它的人,把书传给下一代;读它的人,又把它讲给再下一代听。后来的人们称它为《老子》,也叫它《道德经》。两千多年过去,这部书一直没有失传,翻开它的人,仍然能读到老子当年写下的道理。
不但书留了下来,关于这部书怎么来的记载,也留了下来。《史记》里那一句“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把写作的缘起、书的分量和老子随后的离去,一并记了下来。正因为有这一句,后来的读者才知道:这部流传两千多年的书,是一位自隐无名的老人,在一位关令的请求下写成的;也知道写完之后,他就走了,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写下它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可他写下的那五千多字,一直流传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