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的佛香
南北朝的天下,南北对峙,朝代更替比翻书还快。北边是北朝,南边是南朝,百姓日子不安稳,心里便格外想找个依靠。
公元489年,南朝由齐朝坐着江山,年号永明。这时的南朝,佛教十分盛行。佛家讲因果报应:今生行善,来世得福;今生受苦,是前世欠下的债。还讲人死之后,肉身会烂,可那个“神”,也就是精魂,不会跟着消失,它带着一生的功过去投胎转世。
人死了,到底还剩下什么?这是个孩子也会问的问题。
这套说法,对有钱有势的人最受用:富贵是前世修来的,享着便是。对穷苦的人,也算一点安慰:今生忍着,来世会好。
可偏偏有个人,听不进去。他叫范缜,向来反对佛教。在他看来,人活一世,富也好,穷也好,哪能一句“前世注定”就交代过去?人死之后,真有个“神”留下来吗?这个疑问憋在他心里,越憋越重。敢在人多势众的场合当面驳佛,要的不只是学问,还有胆子。他只等一个开口的时候。
竟陵王设宴
这一年,竟陵王萧子良要摆一场盛宴。萧子良是齐朝的王爷,对佛教笃信得很,设宴本就是为了让佛理传得更广。他广邀名僧,请他们在宴席上讲解佛理。
席上坐的,有高僧,也有朝中的达官显贵。主人是王爷,客人是权贵,谈的又是人人关心的福报,这场宴席注定热闹。范缜也在座中。起初,他只是静静听着。
名僧们一个接一个开讲,从今生讲到来世,讲来讲去,全绕着一个题目:因果应报。他们说,在座诸位今日享荣华,受富贵,全因前世努力修福,才换来这一世的好日子。
满座称颂,一人不应
满堂权贵听着,自然舒坦。这话谁不爱听?有人点头,有人含笑,宴席上一片称颂之声。
谁知,就在这时,范缜开了口。
“慢着。因果之说,我不敢信。”
一句话,满座皆静。范缜接着一条一条,驳起了佛家的因果论。他还说出一句更惊人的话:人的精魂,终究是要灭散的。
这话可不得了。精魂若会灭散,哪还有转世?没有转世,“前世修福”又从何谈起?满座权贵的好日子,难道不是修来的?
主人萧子良也听住了。他笃信佛教,此刻没有动怒,只问了一句:
“你说没有因果,那世上为什么有人富贵,有人贫贱?”
这一问,问在了要害上。人人都看得见:同样是人,有人生在锦绣堆里,有人生在泥水里。不拿因果来解释,还能拿什么解释?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范缜身上。他心里清楚,这一问躲不过去,也不能躲。一场争论,就从这一刻埋下了种子。
落叶之喻
范缜没有躲。他望着萧子良,不慌不忙地答道:
“殿下请看,人生好比一棵树上的叶子,同长在一棵树上。秋风一起,各自飘落。有的落在茵席上,有的掉进茅坑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落在茵席上的,便是富贵人;落进茅坑里的,便是贫贱人。风往哪儿吹,叶往哪儿落,全是偶然,哪有什么前世的账?”
这话落地,席上静了一静,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话说得太直,也太刺耳。权贵们刚听完自己的福气是修来的,转眼就被比成一片落叶,落在哪里全凭运气。名僧们各自皱眉,有人想开口反驳,一时却找不到话头。
可范缜要的,并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席上的话,说完就散,散了便没人记得。他要把道理摆到天下人面前,让谁都能拿去细看,拿去驳。
后来,他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了一篇长文,题名《神灭论》。席上那几句话,被他一条条理清,一层层推开。那时天下还是齐朝的天下,这篇文章在人们手里悄悄传着,谁也没想到,它日后会引来那样一场大风浪。
一把刀的道理
这篇文章要回答的,正是那个孩子也会问的问题:人死了,神还在不在?
范缜的回答干脆:形体在,神就在;形体没了,神也就灭了。
形,是人的身体。神,是人的精魂,是会想、会知、会感的那个东西。佛家说,肉身烂了,神却能脱身而去,另投一处。范缜说,不对。神和形,不是两样可以拆开的东西。
他打了个比方,也是整篇文章最有名的比方:神之于形体,好比锋利之于刀。
刀有锋利。可锋利不是挂在刀上的另一件东西,它就长在刀上。刀一折断,锋利便没了踪影。谁见过离了刀、独自在天上飘着的锋利?同样的道理,身体要是没了,神又能附在哪里?
这个比方又短又浅,连街头的铁匠也听得懂。
道理一通,后面的话便顺势而下。神若随形而灭,就没有来世,没有投胎。没有投胎,就没有“前世修福、今生享福”。因果应报这座大殿,地基便被抽走了。
六十多人上阵
文章传开,议论四起。可真正的大论战,还在后头。
宴席上的事,发生在齐朝。后来,时光流转,天下换了主人。齐朝没了,梁朝立起,龙椅上坐的是梁武帝。这位皇帝,比当年的竟陵王还要信佛。
到了这个时候,范缜面对的,已不是宴席上那几位名僧,而是整个南朝笃信佛法的风气。
没想到,《神灭论》偏偏传到了他的眼前。
皇帝看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一个臣子,竟敢写文章说人死神灭?这不只是同佛家过不去,是在拆他最敬重的东西。
可他没有急着动手,换了个法子:以文攻文。
梁武帝组织起僧人和俗世文士,一共六十多人,各自撰文,要把范缜的道理一条条驳倒。这六十多人里,有高僧,也有读书人,个个笔下有锋。
一个人,对六十多个人。一篇文章,对六十多篇文章。
风向几乎一边倒,很多人以为,这场辩论不会有什么悬念。
换作旁人,到这一步,早该低头了。范缜会低头吗?
范缜不低头
范缜没有低头。
六十多篇文章摞在一起,他一篇篇看,一篇篇答。对方引经据典,他就拿道理去对经典;对方抬出信仰压人,他偏要问一句:凭什么?
其中有个叫王琰的,火气最大。他写文章痛斥范缜:你口口声声说人死神灭,连自家先祖的神灵在哪儿都不知道,还配做人子孙吗?
这话够重。祭祖是天大的事,说一个人不认先祖,等于说他忘了根本。旁人读到这里,都替范缜捏一把汗。
谁知范缜提笔,只回了一句:
“呜呼王子!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
翻成白话,就是:你既然认定先祖的神灵就在某处,怎么不去死了追随他们?自己不肯去,倒来责备我?
一句话,又尖又硬,把对方的刀原样递了回去。
论战一天天拖下去。文章越堆越高,人越来越多,可神灭说还立在那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六十多双手一起推,没推倒。
旁人也许说他固执,也许说他胆大。可在范缜心里,道理就是道理,对错与人多人少无关。
皇帝的选择
按常理,到这一步,该有个了断了。
一个臣子,同满朝信佛的人作对,同皇帝最敬重的东西作对,辩不倒,还不肯低头。皇帝只要一纸诏书,就能罢他的官,禁他的书。
可梁武帝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为难范缜,范缜仍官居原职。《神灭论》也没被禁,没被毁,照样留在世上,谁想读都能读到。
这是为什么?皇帝心里怎么想,没人说得准。也许他觉得,以文章对文章,已经尽了力;也许他明白,道理这东西,不是一道命令就能压下去的。真要下一纸诏书,这场论战反倒成了拿权势压人,道理倒退到了后头。
眼前的结果倒很清楚:这场论辩,没有分出胜负。六十多人围攻一个人,最后不了了之。
立在风里的木桩
论战到这里,热闹渐渐散了。六十多篇文章,一篇压着一篇,却谁也没能把那根木桩拔起来。
可以想象,在那些日子里,范缜的案头一定堆满了纸。夜深了,灯芯一跳一跳,他一篇篇翻过去,看哪一句有破绽,看哪一句答得上。对方人多,他只有一支笔;对方抬出经书,他只有一个道理,和一把刀的比方。
也许有人劝过他:何必呢,低个头,认个错,日子不是更好过?他听了,大概只是笑笑,把笔又蘸了蘸墨。
他不是不知道前路难走。席上那一问一答,早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神灭论》一写,更是把话说死,再没有回头的路。但他从宴席上开口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只说一半。
那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那把折断了就没了锋利的刀,一个比方接一个比方,都是他拿来给天下人看的。信不信,由人去想;驳得倒驳不倒,也由人去驳。他要的,是把话说清楚,说到底。
于是,故事停在了这里:没有谁认输,也没有谁欢呼。只有一个人站在满朝的佛香里,身后是自己写下的字,面前是六十多双手。风吹过来,木桩晃了晃,仍旧立着。